赫连烬腾地站起身,单手揪住商人衣领,将他半提在空中。
“解药在哪。”
“没有现成的解药。”商人涕泪横流,“要配解药,必须要有北燕雪山之巅的百年冰山雪莲做药引。”
冰山雪莲。
赫连烬松开手。商人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北燕雪山,那是北燕王室供奉祖灵的圣地。百年雪莲更是镇国之宝,四周驻扎五千重甲精锐,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去取雪莲,意味着他这个质子要强行冲关,脱离大启京城的掌控。
一旦行踪暴露,他五年来的筹谋布置将化为乌有。
他会面临大启铁骑与北燕政敌的双重围剿。苦心经营的复国大业,前功尽弃。
赫连烬立在窗前,看着化不开的浓重夜色。
脑海中挥之不去,全是呦呦那张了无生气的苍白小脸。
若她不在了,这锦绣河山落入手中又有什么意义。
复仇?称霸?在那个软糯的笑容面前,全是不堪一击的飞灰。
他转身,走到红木书案前。拉开暗格,取下一枚象征北燕王权残部的黑铁玉符。
“传令。”
摇曳烛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透出义无反顾的决绝。
“召集血衣卫。今夜子时,破关,回北燕。”
为了她,放弃这步步为营的天下棋局又如何。掀翻这棋盘,他也要拿回那株雪莲。
质子府。
夜色深沉,铜漏的滴水声敲打着更次。
案几上的黑铁玉符沉甸甸地压着北燕王室的地形图。
那株百年冰山雪莲,长在王庭圣山之巅,日夜由三千重甲亲卫轮流值守。
那是历代北燕王君用以吊命的圣物。
偷取雪莲。
这四个字放在任何一个北燕皇族身上,等同于自绝于列祖列宗,以叛国谋逆论处。
赫连烬前世自刎于大启铁骑之下。
那年风雪交加,他咽气前立下毒誓,重来一世定要将大启皇朝踩在脚下,迎回王旗。
这五年来,他苦心经营暗网,拉拢旧部,每一步棋都走在刀尖上。
而现在,他要把这盘下了五年的棋局,连同自己的命,一并推翻。
只为了那个会分他半块糖糕、会软糯喊他“好看哥哥”的奶团子。
桌上的烛火跳跃。
赫连烬盯着火苗,脑中全是呦呦气若游丝的模样。
罢了。
国仇家恨,宏图霸业,比不上她重新睁眼笑一下。
可眼下的困局,并非他下定决心就能解。
大启皇帝重病初愈,对皇城的掌控达到了极其严苛的地步。质子府外,十二个时辰都有禁军暗哨轮班,连只飞虫出入都得查验。
他这个北燕质子,是大启钳制北燕的最好筹码。擅自离京,立马会被当场格杀。
赫连烬推开窗子。寒风倒灌进来,将火烛吹灭。
黑暗中,他拿起了那块玉符。
次日清晨。
林府演武场。
林铮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那柄百炼长刀。
刀锋划过空气,带出凌厉的破空声。
一刀劈下,面前合抱粗的木桩断成两截。木屑横飞。
满身是汗,他喘着粗气,眼睛却通红。
太医院那帮废物还没查出病因。呦呦还在昏睡。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停在演武场边缘。
林铮头也没回,反手将长刀掷出。
刀刃贴着来人的耳边擦过,笃地一声钉入墙壁,尾端剧烈颤动。
赫连烬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拔出墙上的刀,林铮转过身,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少年。
“你来找死?”
“我来救呦呦。”赫连烬语气平缓。
林铮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极力克制着把眼前人砍成肉泥的冲动。
“说。”
“毒是西域的醉梦生,直击三魂七魄。太医院查不出来。”赫连烬看着林铮的眼睛,没有任何隐瞒,“唯一的解药,是北燕王庭圣山上的百年冰山雪莲。我去取。”
林铮瞳孔收缩。
西域奇毒。百年雪莲。北燕王庭。
这三点连在一起,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
“你是质子,踏出这道府门就会被乱箭穿心。你去取?”
林铮的声音透着寒气,“拿什么取?”
“所以需要你帮忙。”赫连烬迎着那迫人的视线,“你要她活。我要她活。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两个少年在寒风中对峙。
林铮厌恶极了这个总爱围着妹妹转的敌国质子。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藏了太多算计。
本能告诉他,跟赫连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若这是个局呢?若赫连烬想借机逃离大启,甚至借刀杀人?
可时间不等人。呦呦每多睡一个时辰,呼吸就微弱一分。
太医院束手无策,他爹林文远几乎翻遍了古籍。
别无选择。
“三天。一来一回,加你盗取的时间,骑最快的马,也得十天。”林铮嗓音嘶哑,握紧了刀柄,“她撑不到十天。”
“我会用血衣卫的秘法封存药性,五天内送达。
我只需你把我送出这京城地界。剩下的路,生死各安天命。”赫连烬语速加快。
林铮死死盯住对方,良久,长刀入鞘。
“今晚子时。城外十里亭。”
南营骁骑卫驻地。
武禹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兵器架。十八般兵刃散落一地,发出哐当乱响。
“你说什么?送那个北燕小子出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武禹揪住林铮的衣领,双眼冒火。
林铮一把拍开他的手。
“他能拿回解药。”
一句话,把武禹满腔的邪火全堵在了嗓子眼。
武小将军在营帐里来回踱步,烦躁地抓着头发。
他当然想亲自去北燕抢,可他带兵冲关,那叫两国开战,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呦呦根本等不起。
只有赫连烬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北燕王庭。
“行。”武禹咬着牙,一拳砸在案几上,“我亲自去城防营换防。我把北门撕个口子。他要是敢玩阴的,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扒了他的皮。”
深夜更漏渐长。
北城门外,夜风呼啸。
一辆运送军需的辎重车缓缓驶出城门。
守城将领是武禹的心腹,草草核对了令牌便放行。
车厢底部有一处暗格。
赫连烬蜷缩其中,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