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物件儿拿到了吗?”大汉问。
林铮交代过,人死活不论,东西必须拿走。
赫连烬费力地拉开衣领,从怀里摸出那个用体温护住的木盒,递入大汉手中。
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他陷入深度的昏死。
商队连夜拔营,马蹄包着布片,车厢经过改装,车辙印很快被后续的落雪覆盖。
一路向南疾驰,车厢里堆满干草和腥臭的兽皮,赫连烬平躺在草堆深处,伤口引发高热,意识全无。
商队抄近路穿梭在深山老林里,避开了北燕所有的官方驿站。
马车颠簸不休,北燕的雪原被抛在身后,王旗与号角声走远,复仇大梦碎得彻彻底底。
他用一条命,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活法。
只为给大启那个贪吃的奶团子续一口气。
边境线上,武禹和林铮还在风雪中巡视。
刀把子都结了冰,两人红着眼,盯着北面的方向,死等那个拿回解药的瘦弱质子。
风雪夜。
京城北城门,夜禁的梆子敲过三遍。
武禹握着长枪的手已冻得发僵,他咬着腮帮子,死盯着城外苍茫的官道。
约定之期已到最后半个时辰。
若是赫连烬回不来,林家那只小貔貅就真的无药可医。
林铮立在城门阴影里,像一尊收敛了杀气的门神。
百炼长刀半出鞘,刀刃折射着地上的冷雪。
“关城门的时间过了。”城防营的校尉顶着武禹吃人的视线,硬着头皮上前提醒。
话音未落,风雪中传出粗重的车辙碾压声。
一辆伪装成运送皮毛的破败商车,自黑暗中跌撞驶来。
拉车的马吐着白沫,前蹄一软,倒在城门前。
林铮跨步上前,掀开防风的厚布。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熏得武禹后退了半步。
赫连烬倒在杂乱的皮毛堆里,整个人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
玄色夜行衣被血水浸透,又在风雪中冻结成硬甲。
大腿和腹部横陈着深可见骨的刀伤。
那张本该俊美的脸惨白透青,连胸腔起伏都微乎其微。
唯独那双冻得青紫的手,死死抠着一个精巧的玄冰匣子。
指甲因用力过度剥落翻卷,血水凝固在匣子边缘,触目惊心。
“药。”
气若游丝的单音节从少年皲裂的唇间溢出。
林铮去接匣子。抽不动。那双手已经彻底僵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依然维持着拼死护卫的姿态。
这个素来厌恶对方在妹妹跟前打转的大启战神,垂下眼帘。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士。
却从未见过一个他国质子,甘愿为敌国臣子的幼妹,单枪匹马杀穿三千重甲。
北燕圣山高不可攀,重兵把守。
这人究竟是怎么踩着尸山血海取回来的?
“松手,我替你送回去。”林铮声音沙哑,伸出大掌,一点点掰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得了这句保证,赫连烬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头一歪,陷入深昏迷。
长信侯府内,药香混杂着焦灼,将整座宅院熬成了一口架在火上的油锅。
玄冰匣子被摆在案几上。
华景天盯着匣中那朵散发着极寒之气的百年雪莲,额头渗出细汗。
极寒之物。
呦呦体质已虚弱到极点,全靠微薄的真气吊命。
若直接捣碎入药喂下,强烈的寒气入腑,虚不受补,顷刻间就能要了她的命。
这便是第二道生死关卡。
医书古籍上找不出任何先例可循。
这位十岁便名满京畿的神童,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治不好呦呦,我砸了太医院的招牌。”华景天咬牙切齿,眼底全是骇人的执拗。
他拔出银针,在自己手腕穴位上狠狠扎下,用疼痛强迫自己恢复绝对的冷静。
温热克极寒。需要至纯至温的药引做缓冲。
百年野山参太烈,紫河车太腥。
必须找到完美的平衡点。
华景天将自己关在药房。
整整两个时辰,药罐熬干了三次。
直到他双眼通红,端出一碗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药汁。
屋内,苏婉抱着脱相的女儿,泪水早已流干
。林文远坐在床沿,形容枯槁。
昔日那个运筹帷幄的当朝宰相,只剩下一个无助父亲的悲凉。
“喂下去。”华景天端着药碗,手抖得拿不稳木勺。
林文远接过来,动作极轻,一滴一滴撬开女儿紧闭的牙关。
药汁入喉,床榻上的人儿依旧安静得骇人。
漏壶的滴水声成了夺命的倒计时。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苏婉绝望地闭上眼,将头埋进林文远肩窝。
就在所有人准备放弃的关头。
一只干瘦的小手,极轻微地勾住了林文远的衣袖。
“爹爹……苦……”
这声细若蚊蝇的嘟囔,落在屋内众人耳中,不亚于仙乐。
呦呦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艰难撑开一条缝。
黑葡萄似的眼瞳蒙着水汽,终于有了活人的光彩。
“乖宝!”苏婉扑过去,泣不成声。
林文远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作揖。
向来不信鬼神的宰相大人,破天荒地感谢起漫天神佛。
呦呦转动着眼珠,在床前围着的人脸上扫过。
没有看到那个总是傲娇、却会偷偷给她留桂花糕的影子。
“烬哥哥呢?”小丫头声音极弱,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
林铮撇过头,掩饰住眼底的异样。
“他在偏院治伤。”华景天接了话,语气里透着股酸意。
这丫头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不抱亲爹亲娘,开口第一句居然问那个北燕质子。
“我要看他。”
呦呦挣扎着要爬起来。
刚一动作,便无力地栽回软枕上。
林文远急了:“你身子虚,不准去。”
往日里只要爹爹板起脸,小丫头早该服软撒娇。
可今日,呦呦憋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疼,我要去看他……”小貔貅的心思比谁都通透。
她能在昏迷中感知外界,那株救命的雪莲,带着冲天的血腥味。
苏婉最先妥协。
用狐裘将女儿裹得严实,亲自抱着走向偏院。
林文远黑着脸跟在后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女大不中留这句话,在五岁半的闺女身上应验,实在让人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