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客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气味。
赫连烬躺在木榻上,被白纱布裹成茧,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军医连连摇头。
外伤过重,气血两亏,若无奇迹,熬不过今夜。
呦呦被放在床榻边,她凑近了看。
深沉冷漠的眼睛紧闭着,漂亮哥哥变成了破布娃娃。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忍住哭声。
她伸出胖乎乎、因病痛消瘦一圈的手掌,贴上赫连烬满是冷汗的额头。
在她的视界里,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赫连烬的头顶,盘踞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
雾气里包裹着北燕覆灭的恨意、前世自刎的屈辱、对大启皇室的暴戾。
这团气运像毒蛇,正疯狂啃噬他仅剩的生机。
若不拔除这些黑气,神仙难救。
小貔貅吸气。将体内复苏、还极为稀薄的本源灵力,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
那是一抹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纯粹金芒。
带着上古神兽最本质的净化与生机。
金光顺着她的掌心,注入赫连烬眉心。
“你疯了!你会没命的!”华景天看出端倪,欲上前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弹开。
金光入体,与黑雾轰然相撞。
赫连烬浑身痉挛。白布渗出新血。
呦呦咬破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她不退反进,加大灵力输出。
这是救她命的漂亮哥哥。
小财神向来护食且讲规矩,吃了人家的雪莲,得把人家的命拉回来。
金芒蚕食、瓦解着代表国仇家恨的业障。
破败的经脉在金光抚慰下缓慢桥接。
最后一丝黑气消散殆尽。
赫连烬头顶的气运,化作一片澄澈的暖白。
呦呦力竭,小身板晃了晃,软趴趴地趴在床沿喘粗气。
木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睫毛如蝶翼扑闪,赫连烬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没有前世漫天的风雪,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张放大在眼前的包子脸。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红彤彤的。
这只贪吃的小猫,还活着。
赫连烬扯动干裂的嘴角,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直禁锢着他的坚冰、仇恨、防备与算计,悉数消融。
那是一片春水化冻后的温柔涟漪。
“别哭。”他艰难抬起手,手指弯曲不得,只能虚虚碰了碰呦呦的脸颊,“桂花糕,给你留了。”
听了这话,呦呦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顾不上亲爹就在身后,一把抱住赫连烬的脖子,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这个洁癖质子的伤衣上。
“要十块!少一块我就咬你!”
林文远站在门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小豆丁。
手里的折扇硬生生断了两根伞骨。
宰相大人面沉如水。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道理想必北燕皇子懂。
但他送一车金银珠宝过去就是了。
这小子若打以身相许的算盘,他就去大理寺翻卷宗,把这小子的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
林铮立在庭院的梅树下,听着屋内的动静,将刀收回鞘中,算这小子命硬。
京城的雪停了。
这场席卷大启皇室与北燕王庭的无声暗战,在长信侯府弥漫着药味的客房里落幕。
晨曦穿透云层,落在屋檐琉璃瓦上。
那个满身戾气重生的敌国质子,终是找到了红尘中唯一甘愿俯首称臣的羁绊。
北燕的冬风刮得比往年更烈。
卷着冰雪的白毛风呼啸着掠过燕云十六州,砸在王庭的厚重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锤击声。
摄政王哈达坐在铺着整张东北虎皮的交椅上,手边的羊奶酒早就凉透结了冰碴。
他手里攥着一块擦刀布,翻来覆去地擦拭着那把金纹弯刀,却怎么也擦不掉心头的慌乱。
案几上摆着三道加急密报,全是从大启京城用鹞鹰传回来的。
那个本该死在雪山崖底的前朝质子,竟然全须全尾地活着。
不仅活着,还治好了大启那位福安郡主的奇症,如今成了大启皇帝跟前的红人。
哈达只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当年他趁着兄长暴毙,联合几大部族篡权夺位,把十岁的亲侄子赫连烬送去大启当人质,打的主意是借大启的刀杀人。
现在这把刀没砍死侄子,刃口反而调转方向,死死抵在了他哈达的咽喉上。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启的实力。那头沉睡的雄狮早就苏醒了。
那个手握天下财富的第一皇商苏婉,把大启的国库填得比几十年前最鼎盛时期还要充盈数倍。
南宫羽林卫在那个活阎王林铮的操练下,硬是褪去了少爷兵的骄奢,成了敢在冰天雪地里光膀子肉搏的虎狼之师。
若是赫连烬借大启的兵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回王庭,再煽动旧部里应外合,他哈达连收拾铺盖卷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寝食难安了三个月,哈达终于扛不住这悬在头顶的铡刀。
为了保住王位,他咬碎后槽牙,在王庭里搜刮了整整一百车金银玉器、五百匹最上等的汗血宝马,还从后宫挑了二十个绝色舞姬,配上几十个巧言善辩的文臣,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使团,直奔大启京城。
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低到了尘埃里。
递交大理寺的国书上遣词造句极尽谄媚,明明白白写着:北燕愿世代称臣,年年岁贡,只求两国休兵罢战,永结邻邦之好。
这份降表,直接把大启太和殿的早朝,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
都察院左都御史齐明远清了清嗓子,率先跨出班列。
他摸着下巴上那撮精心修剪的白须,慢条斯理地陈述己见。
“陛下,北燕既已上表称臣,实在是苍天庇佑我大启。我朝初逢盛世,百废待兴,百姓亟需休养生息。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哈达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求和,我们若执意发兵,岂不显得天朝上国没有容人之量?臣以为,当受其降,赐岁币,以宽大为怀安抚番邦。”
齐明远一开口,身后那群成天把“以德服人”挂在嘴边的清流文臣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附议。
在这些整日舞文弄墨的老儒眼里,打仗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银子撒出去听个响,不如省下来修建几座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