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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1章 孤岛困兽
    太平洋深处,某个在地图上只有针尖大小、被标注为私人所有的珊瑚环礁。

    

    岛屿不大,地势中央略高,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边缘是银白色的沙滩和一圈翡翠色的泻湖,更外围则是深蓝色的浩瀚大洋,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如同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

    

    天空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湛蓝,几缕絮状白云慵懒地漂浮着。海风带着咸湿和椰林清香的气味,拂过摇曳的棕榈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是理查德·沃尔顿名下至少三处不为人知的海外隐秘资产之一,一座设施齐全、与世隔绝的私人堡垒。岛屿东侧,背靠悬崖,面朝泻湖的最佳位置,矗立着一栋线条简洁、充满现代感的低层建筑。

    

    建筑大部分采用落地玻璃和当地的石材、木材,与自然环境巧妙融合,但厚重的防弹玻璃、隐藏的传感器阵列、以及屋顶经过伪装的卫星通讯和监控天线,无不透露着其本质——一个奢华的、戒备森严的避难所。

    

    顶层,一间视野最为开阔的书房。整面墙都是单向通透的落地玻璃,将无垠的海景和天空尽收眼底。室内温度恒定,湿度适宜,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厚重沉稳,上面除了一个卫星电话、一支万宝龙钢笔、一个水晶烟灰缸,以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外,空无一物。

    

    理查德·沃尔顿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皮椅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而是套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但仍显结实的手臂。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度假的松弛,反而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双灰色的、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袋深重,正死死地盯着桌面那部刚刚结束通话、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卫星电话。

    

    电话是托马斯·哈里斯打来的。内容简短,但传递的信息冰冷而清晰:警方这条路,被堵死了。

    

    那个该死的副警监乔纳森,以及他背后不知名但能量惊人的支持者,铁了心要把最近发生在西雅图和他庄园的血案,定性为“帮派内讧”,死死捂住了盖子。托马斯明确表示“无能为力”,建议他“想其他办法”。

    

    “咔哒。”

    

    沃尔顿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手中那支昂贵的限量版万宝龙钢笔的笔帽,捏得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碎裂的脆响。他毫无察觉,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卫星电话从面前推开,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物体。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低微的送风声,以及窗外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沙滩的、规律而遥远的白噪音。但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愤怒吗?当然。他理查德·沃尔顿,在西雅图、在华盛顿州经营数十年,财富、人脉、影响力盘根错节,何曾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杀他的人,烧他的庄园,最后连他倚为臂助的官方力量,都被人轻易撬动,反过来给了他一个软钉子?

    

    奇耻大辱!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冷静”的脆弱地壳。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正在他心底深处迅速蔓延、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对手不过是一个仗着有几个钱、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或许狠辣些的东方暴发户。

    

    他以为可以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商业欺诈、法律施压、本地关系网——轻松摆平,或者至少让对方付出惨重代价,知难而退。

    

    儿子布兰登被打成重伤,是意外,是挑衅,但也让他找到了更直接报复的理由。

    

    他雇佣了“幽灵”,西海岸最顶尖的杀手团队之一。他以为这会是一记致命的勾拳,足以让对方彻底消失。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幽灵”团队,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无声无息地,被连根拔起,全灭。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对方以更加暴烈、更加不加掩饰的方式,回敬了他——庄园被火箭筒轰开,留守的保镖被屠杀殆尽。贝尔维尤的别墅被潜入。医院里布兰登的转移虽然及时,但也显示对方触角之深、行动之快。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甚至不是寻常的黑帮仇杀。这更像是一场……战争。一方是扎根当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另一方则是突然从阴影中跃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事毫无底线且效率高得可怕的军队。

    

    对方展现出的武装力量、情报能力、以及渗透官方的速度和深度,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拥有的。

    

    托马斯电话里那句“有人要硬保他,而且保得很彻底,不惜代价”,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乔纳森背后是谁?州议会里的对头?还是更高层的力量?这个林默,到底是什么来头?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对方的报复心和果决。毫无试探,毫无警告,一旦确认敌意,便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的打击。

    

    从灭掉杀手团队,到突袭庄园,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这种狠辣和决断,让他这个自诩在商场和暗面都见惯风浪的老江湖,都感到一阵心悸。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真的要把他沃尔顿家族,从西雅图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试图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沸腾的思绪平复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冰冷。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且拥有掀桌子实力的可怕对手。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牛皮纸文件夹上。他伸出手,有些疲惫地将其拉到面前,打开。

    

    里面是寥寥几页纸,以及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这就是他动用了几乎所有关系,所能搜集到的、关于“林默”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信息少得可怜。

    

    姓名:林默(L Mo)

    

    国籍/族裔:华裔

    

    公开身份:默风资本(西海岸)负责人,近期于华盛顿州斯卡吉特郡收购鹰溪牧场。

    

    已知关联:与“血矛”佣兵团关系密切,疑似其幕后控制者。近期与本地华裔社区有一定接触,但关系网络不明。

    

    财务状况:资金雄厚,来源不明。疑似通过离岸公司及复杂信托结构控制资产。

    

    入境记录:约半年前持商务签证入境美国。

    

    更早记录:无。在东大背景、教育经历、家庭情况、发家史……全部空白。 仿佛这个人是半年前凭空出现在美国西海岸的。

    

    照片大多是远距离偷拍,在鹰溪牧场、在西雅图街头、在“泛太平洋中心”大楼外。画面中的年轻人总是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身边永远跟着那个叫K的助手和几名精悍的护卫。

    

    仅从外表看,他年轻得过分,气质甚至有些内敛,与情报中描述的狠辣果决、手握重金的形象格格不入。

    

    沃尔顿的手指划过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又看了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困惑、不甘和更深深忌惮的复杂表情。

    

    一片空白。

    

    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如此资源、做出如此大事的人,其过去竟然像被最专业的橡皮擦抹过一样,干干净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么对方的背景深厚到足以轻易抹去一切公开痕迹,要么……对方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东大那边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将文件夹合上,随手扔在一旁,仿佛那是一个无用的废品。靠在椅背上,他望着窗外炫目的阳光、碧蓝的海水和摇曳的椰影。这片与世隔绝的人间天堂,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被流放、被困囚笼的深深无力感和……恐惧。

    

    是的,恐惧。他不想承认,但那种被更高维度、更不可知力量盯上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

    

    常规的商业手段?在对方展示出碾压级的武装力量和警界影响力后,已经成了笑话。法律途径?看看托马斯的态度就知道了。本地政治人脉?似乎也受到了强力牵制。

    

    他还能怎么办?坐以待毙?看着对方一点点蚕食他的商业帝国(他隐约感到金融市场上的异动),等着对方不知何时再次发动致命的物理袭击?

    

    不。绝不。

    

    理查德·沃尔顿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属于老牌枭雄的冰冷狠厉。既然阳光下的规则和灰色地带的手段都失效了,那么,就只有彻底潜入最深、最黑的阴影之中。

    

    他缓缓坐直身体,之前的疲惫和惊疑仿佛被强行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带着压迫感的冷硬。他伸手,拿起卫星电话,但这次没有拨打任何已知的号码,而是按下了一个复杂的、需要多重验证的快速拨号键。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恭敬但同样压低的男声:“先生。”

    

    沃尔顿对着话筒,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备船,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可靠的、绝对干净的人上岛。”

    

    “是,先生。需要准备会面吗?”

    

    “不,” 沃尔顿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数千公里的海洋,看到西雅图唐人街那些阴暗的角落,“不是会面。是传话。”

    

    他顿了顿,脑海中快速过滤着那些隐藏在城市最阴暗处的名字和势力。最终,一个以作风狠辣、行事隐秘、且对“外来者”同样缺乏好感的组织名称,浮现在他心头。

    

    “联系‘福清帮’的人。” 沃尔顿对着话筒,清晰地下达了指令,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只有一种将灵魂也抵押出去的决绝,“告诉他们,我有一个‘麻烦’,需要‘专业人士’处理。报酬,可以谈。但我要见他们真正能拍板的人。尽快。”

    

    “明白,先生。我会安排最隐秘的渠道。” 对方毫无迟疑地应下。

    

    沃尔顿挂断电话,将卫星电话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重新靠回椅背,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扭曲,最终消散在空调的气流中。

    

    窗外,天堂般的景色依旧。碧海,蓝天,白沙,绿树。

    

    但书房内的空气,却仿佛被那通电话彻底污染,充满了更加浓稠、更加致命的黑暗与血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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