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左、上、右、右……”

    ■■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爆炸的火光以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属于游戏玩家在deadle前所爆发出的全部决心。

    “来了！”

    鼠标猛地在桌上一个横移，键盘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距离游戏内测服务器关闭，只剩下最后一天半了。

    必须要通关！！！

    粉发少女灵巧的在崩塌的楼宇、燃烧的街道、以及无数扭曲黑影的缝隙间穿行、跳跃、翻滚。

    屏幕左侧标识的“环境保护值”数字，正在以一种令人心碎的速度下跌，已经跌破了10%，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9.36%”。

    它的上方，“世界毁灭值”在经历了刚才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救援与鏖战后，暂时稳定在了“45.11%”。而旁边的“剧情完善值”，则始终停留在“92.35%”。

    粉发少女再次张弓，这一次，箭矢上缠绕着螺旋状的苍白气流。鼠标微调，准星牢牢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正扑向某个NPC的、完全由蠕动黑影构成的怪物。

    箭矢离弦，擦着NPC的耳畔飞过，然后，狠狠贯入了黑影怪物的核心！

    苍白的风刃瞬间将黑影怪物绞成漫天飞散的黑雾。但箭矢的余威未消，继续向后激射，接连洞穿了两堵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垣，引发了小范围的二次坍塌。

    轰隆声中，灰尘弥漫。

    屏幕左下角跳出一行小字：“误毁民宅x2，环境保护值-0.07”。

    “啧。”■■撇了撇嘴，已经习惯了。

    粉发少女在他面前停顿了不到半秒，■■快速按下一个快捷键，少女手中多出一个面包，塞进男人手里，然后毫不停留地转身，朝着下一个地图标记点冲去。

    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了千百遍。

    给食物能微量恢复NPC的“希望值”，虽然对大局几乎没影响，但这是■■在游戏中养成的习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即使他们可能下一秒就被不知道哪里掉下来的碎石砸死，或者被阴影中窜出的怪物吞噬。

    眼前的城市，或者说，城市的残骸，已经很难让人想起它最初的模样了。

    ■■还记得自己刚登录进去时这个城市虽然战火纷飞，但其中生活的人们自有其道，更别说城市内还有特殊的NPC会在出现紧急事件时来维护城市的和平。

    而现在……

    ■■拉高视角。

    屏幕上方，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区域，布满了无数道细长的、蠕动的漆黑裂隙。时不时，就有一团难以名状的扭曲怪物，从裂隙中坠向下方的城市废墟。

    哭喊声。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哭，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声浪。

    叫骂声。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战争，咒骂着怪物，咒骂着抛弃他们的世界，咒骂着彼此，也咒骂着命运。

    还有祈祷声。卑微的，颤栗的，语无伦次的，向所有他们能想到的神明、先灵、乃至虚无缥缈的奇迹祈求拯救的声音。

    随着角色移动，这些声音会根据声源距离和方位产生变化的空间化音效，极其真实。

    它们无孔不入，即使■■神经近乎麻木，依旧会被其中某些绝望的片段刺得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起火的不再是零星建筑，整个城市都在燃烧。浓烟滚滚，遮蔽了本就不明朗的天光。

    ■■在心底默默数着时间，在右上角的时钟终于指向十二的时候，操控着粉发少女抬头狂按空格键，朝着一个方向飞过去。

    屏幕中的粉发少女似乎早有准备，猛地抬头，朝着由五栋高低错落的黑色摩天大楼组成的建筑群疾飞而去。

    目标，是那五栋楼里最高、也最显眼的那一栋。

    随着视角飞速拉近，一个微小的黑点出现在了塔楼顶层的边缘。那黑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开始了自由落体。

    坠落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放弃一切的味道。

    粉发少女在千钧一发之际，几乎与那个坠落的黑影处于同一条线上。抬手一个抓取，扯着掉下来的人的衣服用力往上一拉，稳住了身形之后降落回地面，随手把人往大楼门口一扔，头也不回的继续朝着另一个方向冲过去。

    “嘭！”结结实实的落地声，甚至能听到人物模型与地面碰撞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从那个身影处传来。

    没时间了！下一个！

    一声枪响过后，被怪物逼到无路可走的人丢到了手中已经没有子弹的枪支，颤抖着手在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摇摇晃晃地朝着怪物的方向走去。

    ■■心头一紧，几乎在粉发少女现身的同时就按下了组合键。

    少女身影再次模糊，瞬间出现在男人身侧，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揽住他的腰，粗暴地将这个比她高大一圈的男人像夹公文包一样夹起，向后急退！

    柔和的翠绿色光环以粉发少女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男人。在■■的屏幕左侧，那个几乎已经见底、只剩一丝血皮的血条，猛地向上蹿了一截，恢复到了接近一半。

    怪物还在逼近，粉发少女头都不抬，直到地面上突然响起一声轰鸣。

    不知何时在地面上扔下了延时的蘑菇炸弹，直接将黑色的怪物炸成了破碎的黑煤块。

    “世界毁灭值-0.03”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忠诚度百分百的小弟啊！”

    ■■气愤的抬手按下按键，又砸了两个蘑菇炸弹过去，看着怪物的血条彻底清零这才放心下来。

    一共就只有七个好吗！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

    虽然后期的剧情里下属们的忠诚度涨的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对比起其他人的数值，■■看见这几个100的数字简直要流下泪来了。

    爆炸结束后，小弟的血条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了，■■将他安置在一处由倒塌墙壁形成的三角形夹缝里。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处，那里战斗的光芒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格外激烈。

    小地图上，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闪烁着淡淡金边的绿色友方图标上，代表着血量的柱状条正在不断下降。

    一个高大的银发身影，正背对着粉发少女屹立于怪物面前。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雪亮，但持刀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顺着手臂流下的鲜血，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他身后，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冲出道道泪痕。

    “那是我的扫地僧和百科全书啊！！！”

    ■■发出悲鸣。银发剑士是游戏中后期解锁的高武力值人物，而少年则是整个游戏最大的信息宝藏。

    向他献上稀有零食就有可能触发隐藏任务、获得关键任务线索、甚至解锁人物秘密！是■■规划中打通结局不可或缺的关键NPC！

    屏幕中的粉发少女骤然止步，张弓！

    她的指尖，璀璨的金色光芒凭空汇聚、压缩、凝实！仿佛抽干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光线，形成一支纯粹由高度浓缩光能构成的金色箭矢！

    “嘣——！！！！！”

    金色的箭矢拖曳着长长的尾焰，贯穿长空！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

    金光没入的瞬间，怪物的整个身体由内而外，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金色裂纹，然后，像被阳光直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彻底净化。

    “世界毁灭值-0.11”

    一击之威，瞬间清空了一片，让岌岌可危的防线压力骤减。

    银发剑士猛然回头，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持弓而立的粉发少女身上。

    隔空对望。

    ■■快速点开屏幕角落的表情轮盘，鼠标滚轮向下猛划，精准地点中了一个图标。

    点击，发送。

    粉发少女对着银发剑士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抬手比了一个心。

    世界毁灭值堪堪维持在了“41.89%”的数值上，环境保护值已经仅剩下“8.74%”，而剧情完善值——不知何时降低到了“81.79%”

    ■■对此早有心理预期。

    在预判了楼顶那个黑心上司跳楼的时间点后，粉发少女提前赶到楼顶，在他即将纵身一跃的瞬间，用一张珍贵的“强制冷静”卷轴砸在他脸上。

    劝说了整整三分钟，最终成功让黑心上司脸色阴沉地转身回到了办公室，暂时放弃了自杀念头。

    在黑心上司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屏幕右上角的“剧情完善值”，当着他的面，从88.76%，咔嚓一下，暴跌到了75.30%！

    直接掉了13.46%！

    ■■当时人都傻了，对着屏幕懵了足足半分钟。

    救了一个明明可以发挥巨大作用、智力超群、手下还有一大帮小弟的NPC！这不应该是对剧情完善有巨大贡献吗？

    为什么反而扣了这么多分？

    虽然上司整日闷在顶楼像个无情的工作机器，虽然上司性格恶劣又黑心肝，虽然上司总会针对其他同事，尤其是一个矮个子的高武力值NPC……

    可要让■■眼睁睁看着那个建模精致、气质独特、虽然性格恶劣但智力值高达满值的黑心上司从楼顶跳下去，摔成一滩无法辨认的马赛克肉泥……

    做不到。哪怕仅仅出于颜控的坚持，■■也想试试，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既救下人，又不让剧情崩坏。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来不及细想太多，粉发少女依旧奔赴在四处打怪的路上，周围不断有救下的NPC加入这场战斗，直到世界毁灭值终于降低到“30%”。

    这一次，终于来到第二阶段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鲜红的血条，一长串数字让■■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流浪掠食者·虫-hp：

    三……三亿？？？

    “我打你妈！！！！！”

    脏话没少骂，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按下鼠标左键，试探性的对着天上的怪物打出一道银光。

    一个白色的伤害数字，慢悠悠地从命中点飘起。

    -101。

    然后，消失了。

    破防了，但破的不是怪物的防。

    ■■骂的更脏了。

    直到怪物的血条终于清零，■■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屏幕竖起一个中指，却看见世界的裂缝……并没有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镜头随着鼠标开始晃动，周围……只能看见一片废墟和被血染的鲜红的大地。

    ■■颤抖着手，点开屏幕右侧那个NPC列表。

    大片大片的灰色。

    下属列表上还亮着的名字已经寥寥无几。

    继续往下……那些名字普通甚至没有姓氏的NPC们，几乎全军覆没。

    赢了……吗？

    做了那么多，到底改变了什么？拯救了什么？

    “没有意义。”

    谁的声音？好像那个黑心上司。

    下一刻，■■看到了。

    屏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从中心点，骤然崩裂出无数道放射状的、漆黑的裂痕！

    然后，画面碎了。

    黑心上司在粉发少女的身边，毫无挣扎的被破碎的世界切割成好几份，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能够依稀通过黑色的大衣红色围巾辨认出他的身份。

    ■■的手毫不犹豫地精准拍在了键盘左上角那个刻着“Esc”的按键上，对着弹出来的菜单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是否读取存档？

    “剩余存档读取次数：3”

    是。

    三次。只剩下三次机会了。

    这个内测版本有一个极其坑爹的设定：只有十次读取存档的机会。

    不想就这样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熟悉的读取进度条出现，伴随着循环的背景音乐。

    画面再次亮起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场景。

    酒吧里，披着黑色西装外套的黑心上司正手舞足蹈的跟着面前的大叔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却因为大叔抬手拿枪对准了黑心上司的头导致话说了一半卡了壳。

    ■■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场闹剧，游戏里的粉发少女穿着一身与这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粉色连衣裙，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

    菜单-背包。

    鼠标对准了背包里第一栏第一个道具按下，点击了装备。

    “哒、哒。”

    粉发少女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拿枪的大叔像是看见鬼了一样放下手里的枪连连后退，后腰紧紧抵住了酒吧的墙壁。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标准的日语，但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电子合成音，配上她此刻的动作和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很喜欢自杀是吧……”

    “唯一性道具：永生之酒·最终改良版”

    “描述：生存即是惩罚，死亡成为奢望。本道具仅可对单一目标使用一次，使用后消失，即使时空回溯也无法恢复。”

    “警告：使用此道具可能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与剧情偏移。”

    “我这就诅咒你——”

    少女拔掉了那暗金色的瓶塞。

    黑心上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要后退，但身体却被粉发少女以惊人的力气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瓶散发着不祥金光的诡异药液，被少女捏着下巴，强行凑近。

    “——自杀个够！”

    少女手腕一翻，动作干脆利落，瓶中绿得发金的液体灌进黑心上司的嘴里。药液入口的瞬间，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顺着咽喉流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那股暖流飞速流失，黑心上司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双手撑住吧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样……就行了吧？”■■盘腿坐在椅子上，卧室里无人听见■■自言自语的声音。

    给黑心上司套上了一个理论上最坚固的“免死金牌”，哪怕剧情完善度暴跌了一节，可之后再也不需要去管黑心上司作死的行径了。

    干呕声终于渐渐停息。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黑心上司才缓缓地抬起头，鸢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第三卷-摇曳的萤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