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萱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将那份批到一半的卷宗合上。

    

    然后就看到了霍雨浩和秋儿两人。

    

    “雨浩！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就在这看了看。”

    

    “你们还站门口做什么？进来坐。”

    

    霍雨浩跨过门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秋儿进来后就坐到了一边，没想打扰。

    

    张乐萱的目光在秋儿身上停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随即收回，落在霍雨浩身上。

    

    “冬儿的事，怎么样了？”她说，语气平淡，随手拿起桌角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杯子搁回去。

    

    “已经全都处理好了。”

    

    霍雨浩说道。

    

    他看着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文牒，轴头磨得发亮，几卷摊开的卷宗上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清秀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怎么这么多工作？”他问。

    

    张乐萱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

    

    “学院扩建的事、新一批魂导器采购的审核、内院弟子的历练安排、外院几个家族递上来的联名信——还有日月帝国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的消息。”她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卷文书。

    

    “今早刚送来的。边境哨探传讯，日月帝国的军队调动比往年同期频繁了三成。不像是演习。”

    

    霍雨浩眉头微动。

    

    这个时间点，日月帝国的异动，徐天然在搞什么？

    

    他垂下眼，将心底的计较压下去，重新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最近过得怎么样？很累吧？”

    

    张乐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静的了然。

    

    “我去给你沏一壶茶吧。”她端起了茶壶，顺便将已经凉透的茶倒掉。

    

    “差不多习惯了，作为海神阁阁主……忙点很正常，不是吗？”

    

    她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霍雨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默看着眼前的张乐萱。

    

    她的话在自己意料之内，这就是张乐萱，无论是身为大师姐还是身为现任海神阁阁主，她的担当无与伦比。

    

    张乐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的身量比他矮了半头，正常的话，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

    

    但此时霍雨浩是坐着的，所以张乐萱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使得两人都能互相看清彼此的脸。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里透进来，将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染成一片温柔的浅棕。

    

    “雨浩，跟我来。”她说，“我有话要问你……”

    

    霍雨浩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跟上。秋儿看向两人，感觉是什么隐秘，就识趣地待在原地。

    

    张乐萱布置好了魂力结界，便贴近霍雨浩耳边，小声询问道：

    

    “雨浩，你说……穆老他……是不是还活着？我最近总是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在窥探着我所做的一切。”

    

    霍雨浩听后也是心中一惊。

    

    没想到张乐萱能想到这方面，不愧是天才。

    

    霍雨浩见状也不隐瞒：

    

    “没错，穆老确实还活着，他现在一直在暗处保护着你，你的辛苦和用心，他都看在眼里，这件事还请乐萱姐不要告诉其他人。”

    

    “太好了。”张乐萱如释重负，脸上挂上了轻松愉快的笑，“谢谢你雨浩。”

    

    她真的很尊敬穆老，所以从霍雨浩这里确认了这个消息后，她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感觉前面因为工作的劳累，也在此时消弭殆尽了。

    

    她抬起头，从储物魂导器中将一个锦盒递到霍雨浩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这是我和小桃前段时间给你挑的礼物，打开看看？”

    

    “乐萱姐和小桃姐一起？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霍雨浩没有推辞。

    

    他接过锦盒，打开后，看到了一对三色胸针，颜色正对应着他们三人。

    

    霍雨浩将胸针别在衣领内侧，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贴上锁骨，很快就和体温融在一起。

    

    “谢谢。”他说。

    

    张乐萱没有回应这句感谢，而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虽然衣领已经很整洁了。

    

    “穆老那边，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阁主该有的沉稳从容，“不能的话，我也不去强求。”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浅浅的，像是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晨光：

    

    “毕竟，我现在正是做着与穆老相似的事情不是吗？”

    

    说到这，某处的穆恩正在与龙逍遥下棋，突然一声喷嚏打乱了棋盘。

    

    “穆兄……你在掀桌子吗？我都要赢了！”龙逍遥头上青筋暴起。

    

    “胡说，明明是我占上风！再来一盘！”

    

    ——

    

    霍雨浩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乐萱姐，穆老现在不会出现，但后面你如果遇到真正的难题时，他会立刻出现。”

    

    张乐萱被他说得微微一怔。

    

    什么是真正的难题？

    

    “天还没亮就起来批文件，茶凉了也没换，眼睛底下黑眼圈快比眼睛还大。”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关心，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史莱克需要一个好阁主，但不需要一个把自己累垮的阁主。”

    

    张乐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说得对。”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却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你在外面拼命，我也不能太丢人才行。等你下次回来，我保证不是这副模样。”

    

    霍雨浩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海神阁阁主，身上那件素色长袍已经微微起了皱，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鬓边，与平日里端方周全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她立在晨光里对他微笑的模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迷人更美丽。

    

    “行了，去看看小桃吧。”张乐萱收回手，转身往阁楼外走去，“秋儿，你也不进来坐坐？”

    

    秋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摇了摇头，目光在霍雨浩身上扫了一眼：“不用。聊完了？”

    

    “聊完了。”霍雨浩说。

    

    张乐萱在海神阁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雨浩。”

    

    “嗯？”

    

    “下次回来，记得晚点来找我。”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端方，但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散干净，“不是以学员的身份，是以——”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霍雨浩见状便走到她的身前，轻轻抱住她，吻了吻她的眼角，又吻了吻她的唇。

    

    “我现在用行动来告诉你我的身份，乐萱姐。”

    

    “嗯～”张乐萱满足地出声回应道，“好了好了，走吧，秋儿，好好看住了他！”

    

    秋儿侧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也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霍雨浩回头望了一眼——张乐萱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提笔继续勾画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卷宗。

    

    “走吧走吧，去找其他人了，乐萱姐，拜拜！”

    

    霍雨浩挥手告别，张乐萱坐在桌前目送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