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宫九与牛肉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深处,那些原本如夜色中鬼魅般潜伏于四周、气息若有若无的高手们,也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随之退去,整座别院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海风穿过空庭的呜咽。
咯吱!
木门被一股柔和的掌风推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黑暗。宫九离去时,不仅亲手了结了沙曼,更将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留在了房中,仿佛一场无声的警告,又或是一种冷酷的试探。这意味着,方胜今夜不得不与一具艳丽却已冰冷的尸身共处一室。然而,他脸上未见丝毫惊惧或厌恶,平静得如同只是多了一件碍眼的摆设。
确认宫九兄妹及其麾下确实已经远离,再无窥探之意后,方胜方缓步走回室内。他垂首,目光落在脚边那具曾经风情万种,此刻却已香消玉殒的躯体上,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惋惜。
“沙曼,若你泉下有知,或许不必费心猜测宫九为何要杀你。”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依我看来,宫九待你,与豢养一只珍奇的宠物无异。你偶尔的任性、小小的反抗,在他眼中,不过是宠物偶尔伸出爪子,挠伤了主人,无伤大雅,甚至可能增添几分情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但如今,你这只‘宠物’,知晓了主人绝不能外泄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宏图霸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泄露出去,对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以他的性情,又怎会容许任何潜在的威胁存在?所以,你的结局,从你听到那些话开始,便已注定。”
话音落下,方胜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掌,轻轻覆盖在沙曼那双兀自圆睁、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美眸之上,为她合上了眼帘,抹去了那最后一抹对尘世的留恋与控诉。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件器物上的尘埃,他褪去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向床榻,和衣躺下,顺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身上。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竟是已然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将满室的血腥与方才的刀光剑影尽数抛诸脑后。
…………
轰隆隆!
十数日之后,浩瀚无垠的海面上,一艘高达三丈、长达十丈的华丽楼船,正破开蔚蓝的波涛,携着风雷之势,朝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船首劈开的白浪向两侧翻涌,如同展开的巨大羽翼。
唰!
晨曦初露,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也为船头立着的一道白色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那人身穿一袭素白长袍,身姿挺拔隽秀,手中持着一支五尺长箫,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远赴海外无名岛潜修,如今艺成归来的方胜。用过早膳后,他便来到甲板上透气,凭栏远眺。
此刻,他沐浴在温暖的朝阳下,一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中原故土的方向,眼底深处,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思念。马秀真的温婉,薛冰的灵动,叶雪的清冷,叶灵的娇憨……一张张容颜在脑海中浮现,归心似箭。
“阿弥陀佛。”
一声透着禅意的佛号悄然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身材胖大,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老实和尚,已然来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一同望着那水天一线的远方。
“老实和尚,今日是几月几号了?”方胜并未转头,眼角余光扫过老实和尚那反射着阳光的脑袋,淡淡问道。
老实和尚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拨动了几下掌中的念珠,默默心算片刻,方才答道:“回方庄主,今日是二月十七。”
“二月十七……”方胜轻声重复着这个日期,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此算来,距离我与叶孤城约定的决战之期,已不足七个月。时间倒是刚好,足够我先回一趟日月山庄稍作安顿,然后再启程前往京城。”
锵!
话音未落,一缕无形却璀璨夺目的剑意自他眼中迸射而出,竟仿佛与周遭的沧溟虚空产生了微妙的共鸣,隐隐有剑鸣之音在空气中震颤。
老实和尚清晰地感知到方胜身上那股骤然升腾、毫不掩饰的昂扬战意,不禁双手合十,面露慈悲之色,低声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方胜注意到老实和尚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忽然伸出手,带着几分戏谑,轻轻摸了摸他那光滑的脑袋。
老实和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缩脖子,不满地叫道:“方庄主,你这是作甚?”
方胜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忽然想感受一下,你这颗光头摸起来是什么手感。”
【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
一句憋屈的呐喊几乎要冲口而出,老实和尚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气恼,但在瞥见方胜嘴角那抹似笑非笑、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弧度后,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翻了翻眼皮。
“老实和尚,”见对方没有发作,方胜也失了继续逗弄的兴致,放过了他那颗引人注目的光头,“待到决战之日,你会去观战吗?”
老实和尚立刻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肃然道:“此等盛事,关乎当世两大绝顶剑客的荣耀与生死,但凡习武之人,恐怕无人舍得错过。贫僧自然是要去的。”
轰隆!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历经数日航行的楼船,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稳稳地靠上了中原的码头。船只巧妙地混入周遭林立的船舶之中,毫不显眼。方胜举目望去,只见码头上舳舻相接,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远处的岸上,更是人声鼎沸,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贩和苦力。
“老实和尚,后会有期。”
离家日久,方胜心中对马秀真、薛冰、叶雪、叶灵诸女的思念早已满溢。眼见船只已然停稳,他对着身旁那位在夕阳余晖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宝相庄严的老实和尚,留下了这最后一句道别。
话音尚在空气中飘荡,方胜已身形一晃,运起绝顶轻功。颀长的身影如白鹤冲天般自甲板上轻盈掠起,足尖在邻近几艘船只的桅杆、篷顶之上连连点过,姿态优美潇洒,不过几个起落,便已稳稳踏上了坚实的土地,随即身影一晃,迅速融入了码头熙攘的人潮之中,再也难觅踪迹。
“阿弥陀佛。”
目送着方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老实和尚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先是低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中蕴含着佛门弟子应有的慈悲与平和。然而,佛号余音未绝,他脸上的神情已悄然转变,那股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不露、不容小觑的凝重。
“这一路航行,方庄主看似悠闲,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气息含而不露。甫一回到中原,便如此果断地离开,丝毫不作停留。果然是个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物啊!”
他望着方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海风吹动他的僧袍,也吹散了那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