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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微微俯身,靠近话筒。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等——
等那最后一缕窃窃私语彻底消散。
等二层旁听席上那个咳嗽的老人,把声音咽回去。
等记者席最后一台相机的快门声落下。
他在等全世界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会说软话。
像其他人一样。
北美公司的智囊团,在之前递上来的《听证会策略白皮书》里,用加粗字体写着:
核心策略:和合共生。
淡化华夏背景,强调美国本土属性,展示合作诚意,争取程序性谅解。
华夏“长城计划”的智囊团也曾郑重建议:“当前国际环境复杂,宜以柔克刚,避免正面冲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甚至连达施勒的幕僚,也在传递同一个建议:在听证会上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们都错了。
杨帆看着那半圆形的权力之弧。
看着那些坐在阴影里、等着他低头的高官与议员。
想起一天前,在威拉德酒店的那个下午。
凯伦·张说:“杨先生,您需要明白,这场听证会不是终点,是起点。”
“只要您配合,只要您表现出足够的……灵活性,白宫可以保证,六十天法案不会通过,F不会启动调查,您的北美业务可以继续运营。”
“您甚至可以拿到一份正式的‘国家安全合规认证’,那将是您在全球市场最硬的通行证。”
她递过来的,是一根裹着丝绒的绞索。
但杨帆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一如几天前的那场媒体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如果听证会上这帮人不让他站着留下,那他就站着离开。
因为这场听证会,无论结果是输还是赢。
只要对方手里还握着“国家安全”这张牌,只要他们还相信一纸禁令就能让扬帆科技跪地求饶。
那么今天、明天、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会面对同样的局面。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召开听证会,一次又一次地启动调查,一次又一次地用“合规”的名义从他身上撕下血肉。
直到扬帆科技变成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变成白宫和硅谷巨头们,共享的战利品。
早死晚死,都是死。
那为什么不搏一下呢?
所以——
杨帆不打算防御了。
他不打算证明自己是“安全的”、是“无害的”、是“听话的”。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全世界看清楚——
不是扬帆科技离不开北美市场,是北美市场离不开扬帆科技。
更确切地说,是他要让全球四亿用户看清楚:
他们所拥护的创始人,不是一个只会在国会山威严下瑟瑟发抖、苟且求活的商人。
而是一个敢为用户发声、敢为了扞卫四亿人的连接权,而独自对抗整个政治机器的——
英雄。
当然,这个选择,并非意气用事。
而是,杨帆在洞悉美国文化内核后,做出来的选择。
在这个国家的精神底色里,刻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个人英雄主义。
从西部片里单枪匹马拯救小镇的牛仔,到漫画里以一己之力,挡住陨石的超人,再到现实里那些挑战体制、揭露黑幕的“深喉”和吹哨人。
美国人崇拜的。
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者。
他们崇尚个人权利、自由意志和对抗强权的尊严。
集体主义,在这里是贬义词。
但一个人挑战整个腐败体制,却是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杨帆要把自己嵌进这个故事。
他要让每一个正在屏幕前观看这场直播的普通人,都看到——
一个十九岁的华夏青年,站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权力中心,面无惧色,掷地有声。
他要成为那个“凭借一己之力拨乱反正”的孤独英雄。
他要坐实这个时代的精神符号。
——
“主席先生,各位议员,旁听席上的各位,以及此刻正在通过直播,观看这场听证会的朋友们——”
“你们好。”
简简单单的开场。
没有“尊敬的”,没有“荣幸的”,没有“感谢给予这个机会”。
那些标准的、卑微的、匍匐在权力面前的客套话,被他全部删掉了。
众人愕然。
卡特赖特握着质询提纲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道森推了推眼镜,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霍洛威有些茫然,以为自己漏听了什么开场白。
麦克马洪的手下意识摸向法槌,随时准备举起。
杨帆无视一切,继续道:
“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陈述一个事实。关于一家企业的事实,关于四亿用户的事实,关于一个简单道理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整个大厅还在消化他的开场。
“技术,应当连接人,而不是分裂人。”
话音落下,哗然声乍起。
这个年轻人——疯了吗?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开场。
他们预想中的开场,应该是辩解,应该是解释,应该是低头——
应该是“尊敬的各位议员,我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
应该是“扬帆科技一直严格遵守美国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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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我们高度重视数据安全……”;
应该是委曲求全,应该是跪着说话。
因为在此之前。
那些华尔街的银行家、硅谷的巨头、军火的掮客、甚至一位前总统——
太多太多站在那个位置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他们中有的第一句话就开始结巴。
有的开场陈述,念到一半声音就碎成了渣。
有的没有准备稿子,准备的是眼泪,是那句“我罪有应得,请求宽恕”的求饶。
但这个年轻人,他竟然敢——宣战。
“有人说,我今天应该解释,解释扬帆科技北美公司的独立性,解释我们与华夏的关系,解释我们的数据存储在哪里,解释我们的算法有没有后门。”
“但我觉得,需要解释的,不是我。”
杨帆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那张孤悬的木桌上,目光直视半圆形听证席上的每一个人。
“扬帆科技北美公司,是一家在美国注册、在美国运营、由美国团队管理的独立企业。”
“它的总部在硅谷,它在全美雇佣了超过五千名员工,它服务着约一亿美国用户。”
“它的cEo是美国人,五名核心高管是美国人,它的每一次产品迭代、每一次社区决策、每一次数据管理,都在美国法律框架下进行。”
“肯定会有人问:为什么扬帆科技公布的运营数据,都不包括华夏市场?是在刻意隐瞒什么吗??”
“不,这是尊重,尊重北美公司的独立性,尊重美国用户的隐私边界,尊重两国不同的法律环境。”
他的语速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有力量。
“它交税,它创造就业。它让密西西比河的农场主,通过Facebook找到纽约的买家。”
“它让德克萨斯的石油工人,通过ttalk与海外的家人免费通话,它让无数美国中小企业,获得了在数字时代与大公司公平竞争的机会。”
“它没有对全球任何国家和地区构成威胁。它只是让全球几亿人,在这个被政治撕裂的世界上,有了一个彼此相连的可能。”
安静。
大段大段的安静。
主席麦克马洪,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法槌。
他在考虑要不要打断,但五分钟陈述时间,是委员会规则赋予证人的权利,打断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在他犹豫的间隙,杨帆没有停,还在继续。
“关于数据安全。”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全球顶尖机构的联合徽章。
“我们不仅接受了审查,我们还主动邀请审查。过去一段时间,由德勤、普华永道、安永、毕马威等国际顶尖机构组成的国际顶级审计联盟。”
“对扬帆科技北美业务进行了独立、全面、无保留权限的审计,初步结论刚刚出具——”
他将报告举过头顶,试图给在场所有人看。
“未发现任何可被视为,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系统性漏洞,或故意违规行为。扬帆科技的数据存储、跨境传输、用户隐私保护机制,在可比企业中处于绝对领先水平。”
“这份报告的全文,一个小时前已在全球同步发布。”
“任何人、任何机构、任何政府,都可以下载、查阅、验证。”
“我们没有什么可隐藏的,我们敢把底牌亮给全世界看,因为我们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自信而笃定,无惧一切。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凯伦·张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
波德斯塔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
杨帆放下报告。
“主席先生,各位议员,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外国科技巨头’的身份,不是以一个‘需要被审查的嫌疑人’的身份,更不是以一个‘乞求你们高抬贵手’的乞儿身份。”
他再次双手撑桌,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而是以一个相信开放、相信创新、相信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的,创业者的身份。”
“扬帆科技没有带来阴谋,它带来了数据。”
“扬帆科技没有带来威胁,它带来了机会。”
“扬帆科技没有带来分裂,它带来了连接。”
他的目光,看向主席麦克马洪。
“我衷心希望,本次听证会,能够基于事实做出判断。”
“这样,扬帆科技会继续为美国用户服务,继续创造就业,继续推动数字经济的公平竞争。”
然后他停了。
在五分钟发言,还剩下最后三十秒的时候,停了下来。
随后话锋一转,锋芒尽显。
“如果——”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上膛,击发。
“如果这场听证会不是基于事实,而是基于恐惧。”
“不是基于证据,而是基于偏见。”
“不是基于对全球四亿用户福祉的关切,而是基于某些政治算计——”
杨帆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从主席台扫到后排,从共和党扫到民主党。
从那些准备了几十页质询提纲的人,扫到那些等着看猎物倒下去的人。
最后,他侧过身,看向坐在二楼最前方,白宫幕僚长凯伦·张的脸上。
此刻,他的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怜悯。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怜悯这群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
“那么历史会记住,在这个技术应当解放人类的时代,是谁筑起了高墙,是谁关上了大门,是谁把四亿人的连接,变成了政治博弈的筹码?”
他微微扬起下巴。
“我的陈述完了,感谢各位。”
——
全世界的弹幕,在这一刻同时空白了三秒。
然后——
“操。”
这一个字。
同一时间,以四十一种语言。
在全球十七个国家的直播评论区里,同时出现。
五分钟的宣战。
成就了全世界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