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仅剩三日。
金陵城的天空,仿佛一块用旧了的抹布,灰暗阴沉,低垂的铅云死死压着城墙垛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寒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冷,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息,在街巷间穿梭。
市面上关于妖魔鬼怪的流言达到了顶峰,各种骇人听闻的版本层出不穷,人心惶惶。
官府加强了街面巡逻,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配发了额外的长矛和猎叉,神情紧张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许多店铺提前关了门,百姓囤积了食物和水,躲在家中,祈祷这该死的年关赶紧过去。
皇宫,在日益紧张的气氛中,表面上却维持着一种反常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年节的装饰照常悬挂,内务府循例准备着除夕的宫宴,但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眼神飘忽,全无往年节前的喜庆与松懈。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一座宫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御书房,静室。
陆左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白气如同实质的云雾,缓缓散去,露出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连续数日近乎不眠不休的苦修,辅以珍藏的丹药,让他的修为在巨大的压力下再度精进。
《皇极镇世功》彻底稳固在先天境中期,真气雄浑凝练,运转间隐隐有风雷相随之势。
而《灵犀锻神法》的进步尤为显著,眉心祖窍的神念光点已从“点”化为“星”,光芒内敛却更为纯粹坚韧,精神力外放的范围稳定在五丈左右,感知的清晰度和细节捕捉能力大幅提升。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周围物体上残留的、微弱的气息或情绪印记。
实力的提升,带来的是更强的掌控力,却也让他对那潜伏在暗处的巨大威胁,感应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此刻,在他增强后的灵觉中,能隐约“感知”到,从皇宫东南废苑方向,传来一种如同心跳般、缓慢而有力的、充满污秽邪能的“脉动”。
那脉动与天地间正常的灵气流转格格不入,带着强烈的侵蚀性和贪婪的渴望,仿佛一个正在缓缓苏醒的、饥渴的黑暗心脏。
而更遥远的旧坊方向,则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乱的邪恶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快了……就快了……”陆左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他起身,换上帝王朝服,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疲惫和漫不经心的“昏君”面具,走出了静室。
刘公公早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低声道:“陛下,燕指挥使有密信送到,是通过老奴安排的那个在城外送菜的老农带进来的,绝对稳妥。”说着,递上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陆左接过,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快速浏览。
燕青锋的字迹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
“公子钧鉴:旧坊目标院落,近日人员进出愈发诡秘。
自三日前起,每日深夜皆有蒙面人驱赶数辆加盖严实、带有浓重腥臊味的板车进入,停留约半个时辰后空车驶出。
属下冒险靠近感知,板车内似有微弱活物气息,但伴有浓烈血腥与恐惧情绪。
疑为运送‘祭品’或‘布阵材料’。
另,昨夜子时,院落地表曾短暂泛起暗红微光,伴有轻微地震感,旋即消失。
属下判断,其地下邪阵,恐已接近完成。
已按公子吩咐,联络到两位昔日同僚,皆因不满潘仁所为、或因亲友遭妖魔所害而对现状愤慨,可堪一用。
破邪之物已收到,甚为精良,感念不尽。
万事俱备,只待信号。
青锋顿首。”
祭品,暗红微光,地震感……邪阵接近完成!陆左眼神一凝。
血罗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对方也打算在除夕之夜,借全城气机最盛、人心最乱之时,启动“万灵血阵”!
“陛下,还有一事。”刘公公等陆左看完,继续低声道,“老奴安排排查宫内可疑之地的人,在冷宫西侧一处废弃的戏台底下,发现了一个被新土掩埋不久的浅坑,坑里有些烧剩下的纸灰,还有一些……”
“像是用血混合了朱砂画的、残缺的扭曲符文,与废苑枯井旁发现的痕迹,气息颇为相似。
另外,在靠近西华门的一处闲置宫院水井沿上,也发现了极淡的同类气息。
已按陛下旨意,未敢擅动,只是派人暗中封锁了那两处地方。”
果然!皇宫内不止废苑一处!血罗刹的触角,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布下了不止一个节点!陆左心中寒意更甚。
这妖女对皇宫的了解和渗透,恐怕远超想象。
端静贵妃的怨魂邪物,恐怕只是她利用的棋子之一。
“知道了。
加派人手,盯死那几处地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尤其是子时前后。”陆左沉声吩咐,随即问道,“柳文昌和永通银号那边呢?”
“柳文昌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据说被柳相叫去训斥了一顿,闭门不出。
但永通银号有几笔流向城西和城北几家皮货行、棺材铺的大额款项,很是蹊跷。
老奴派人去查,那几家铺子都是老字号,平时生意清淡,最近却突然‘进货’频繁,但进的‘货’却无人得见。
而且,铺子后院,日夜都有壮汉看守,不许闲人靠近。”刘公公回道。
皮货行?棺材铺?陆左心念电转。
这些地方,要么有大型仓库,要么本就阴气较重,地方偏僻,正是隐藏“妖血”和“祭品”,或者布置邪阵阵脚的理想场所!柳道陵和宇文擎的“除夕计划”,恐怕就要从这些地方开始!
“很好。
继续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朕让你准备的破邪之物,筹集得如何了?”
“回陛下,老奴通过几个信得过的老皇商和外省路子,高价收购了一批上好的烈阳石、雷击枣木、黑狗血、雄鸡冠血,还有从龙虎山清微观重金求购的三十六张‘天师破邪符’,以及十二柄用古法淬炼、蕴含一丝纯阳之气的精钢短剑。
均已秘密运入宫中,存放在绝对可靠之处。
燕指挥使那边,也已通过渠道送去了一份。”刘公公禀报道,为了这些东西,他几乎掏空了自己的体己和陆左拨付的密款,但也物有所值。
陆左点点头。
有了这些准备,面对妖魔邪祟,总算有了一战之力,不至于完全被动。
“陛下,”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老奴还听说……宇文元帅府上,这几日兵马调动异常频繁,其麾下最精锐的‘黑甲骑’和‘破阵营’,已有部分以‘换防’、‘演练’为名,悄然离开了京郊大营,去向不明。
而柳相府中,这几日也是门庭若市,不少官员深夜出入,神色匆匆。”
陆左冷笑。
黑云压城,各方都在做最后的调兵遣将。
宇文擎在准备“清障”的武力,柳道陵在串联党羽,统一口径。
而自己这个皇帝,在他们眼中,恐怕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分而食之。
“让他们动吧。
不动,朕怎么知道他们的爪子到底伸了多长?”陆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肃杀,“刘伴伴,传朕口谕,今夜子时,于‘藏真阁’前,朕要见那两位守阁的老太监。
你亲自去请,态度要恭谨。”
刘公公一愣。
陛下要见那两位几乎与“藏真阁”融为一体的活死人?所为何事?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
……
是夜,子时。
“藏真阁”前,一片死寂。
寒风呼啸,卷动着殿前石阶上的积雪。
两名灰袍老太监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盘坐原地,对悄然到来的陆左和刘公公,恍若未觉。
陆左独自上前,在距离两人三丈处停下,取出“龙魂令”,同时运转《皇极镇世功》,将一丝混合了真龙血脉气息的真气注入令牌。
“嗡——”龙魂令轻震,浮雕金龙再次闪过微光。
两名老太监同时睁开了灰白的眼睛,望向陆左,声音干涩同步:“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陆左收起令牌,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两双诡异的灰白瞳孔,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沉稳:“朕欲开启‘甲字三号’秘库。”
两名老太监灰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甲字三号秘库,是“藏真阁”内存放最危险、最禁忌、也往往威力最大器物的地方,非到社稷倾颓、生死存亡之际,历代皇帝绝不会轻启。
里面封存的,多是前朝收缴的魔道凶兵、无法销毁的邪门秘宝、或者某些杀伤力过大、有伤天和的禁忌武器。
“甲字三号,所藏皆大凶、大不祥之物,动之有干天和,易遭反噬。
陛下可知?”左侧老太监嘶哑问道。
“朕知晓。”陆左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然,如今妖氛蔽日,邪魔乱京,更有巨擘潜伏,欲行血祭灭城之恶举。
社稷已到危急存亡之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些许反噬风险,与满城生灵涂炭、江山易主相比,不足道也。
朕,愿一力承担。”
他话语中透出的决绝、沉重,以及对局势清晰的认知,让两名仿佛早已失去人类情感的老太监,沉默了片刻。
右侧老太监缓缓道:“陛下血脉无虚,龙魂令真。
然,甲字三号之封,非同小可。
需陛下以指尖精血,滴于龙魂令龙目之上,再以陛下当前最强一击,轰击秘库封门。
门开之后,无论取出何物,皆与陛下气运相连,福祸自担。
陛下,可还坚持?”
“朕,坚持。”陆左毫不犹豫。
他早已料到开启皇室最终底蕴不会容易。
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一滴鲜红中带着淡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在龙魂令浮雕金龙那微闭的龙目之上。
“嗤——”
血液瞬间被吸收,那龙目骤然睁开!两道刺目的金光自龙目中迸射而出,直射“藏真阁”紧闭的殿门!殿门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整座殿宇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紧接着,殿门正中,一块约三尺见方、非金非玉的奇异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扇厚重无比、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气息的金属门户。
这便是甲字三号秘库的封门!
陆左深吸一口气,体内《皇极镇世功》运转到极致,雄浑的先天真气如同江河倒灌,疯狂涌向右拳。
拳锋之上,金光隐现,隐隐有龙形虚影缠绕,一股堂皇浩大、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将《灵犀锻神法》催动,精神力高度集中,锁定那扇漆黑门户。
“皇极镇世——破!”
一声低喝,陆左身形如电,右拳携带着全身功力与决绝意志,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狠狠地轰击在那扇漆黑门户正中心!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巨响爆发!以拳峰与门户接触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金色与黑色的扭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积雪瞬间清空、汽化!整个“藏真阁”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刘公公被那恐怖的气浪和声响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两名守阁老太监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那灰白的瞳孔,紧紧盯着那扇漆黑门户。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门户正中,被陆左拳头轰击的地方,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很快布满了整扇门户。
“轰隆!”
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后,整扇漆黑门户,连同后面更加深沉黑暗的空间,彻底暴露在陆左面前。
一股混杂着铁锈、血腥、陈腐、以及无数负面情绪的冰冷气息,如同积蓄了千万年的寒潮,汹涌而出,让陆左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甬道,甬道两壁镶嵌着散发惨白微光的萤石,照亮了下方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三样物品。
左侧,是一个半人高、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血液浇筑而成的古朴陶瓮,瓮口被一张刻画着无数镇压符文的暗金色兽皮紧紧封住,但仍有丝丝缕缕令人作呕的血腥邪气从中渗透出来。
瓮身刻着两个古篆小字:万秽。
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黑铁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道深深嵌入铁中的暗红色锁链虚影缠绕,散发着禁锢与毁灭的气息。
匣子旁边立着一块玉牌,上书:破魔殒神梭(残),一击之下,神魂俱灭,慎用!
右侧,则是一卷悬浮在半空、由不知名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卷轴,卷轴自动缓缓展开一角,露出里面流淌着的、如同水银般的光滑字迹,字迹并非当代文字,却散发着一股浩瀚、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气息。
卷轴旁玉牌标注:《虚空印法》残篇(空间禁术,需极高神识与真气驱动,残缺不全,强行施展,后果难料)。
万秽血瓮?破魔殒神梭?虚空印法残篇?
陆左目光扫过这三样仅仅是看着、感应着就让人心神不宁的禁忌之物,心中震撼。
这便是皇室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底蕴吗?每一件,显然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使用代价。
他没有犹豫太久。
时间紧迫,敌人强大到超乎想象,他需要足以扭转乾坤、或者至少能与强敌同归于尽的力量。
他首先走向那“万秽血瓮”。
此物邪气冲天,但既然被收藏于此,必有克制或利用之法。
他注意到瓮口兽皮符文的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与“龙魂令”边缘的云纹恰好吻合。
他试着将龙魂令的边缘,按入那凹陷。
“嗡——”
兽皮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化为一道道金光锁链,将血瓮层层缠绕。
同时,一股信息流顺着龙魂令,传入陆左脑海。
原来,这“万秽血瓮”中,封印着前朝一位魔道巨擘收集、炼化的万种污秽、瘟疫、诅咒、怨念的精华,一旦释放,足以让方圆十里化为绝地,生灵死绝。
但若以真龙血脉催动龙魂令中的封印之力,可短暂控制其释放的方向与范围,作为同归于尽或清场的大杀器。
代价是,释放者会遭受严重秽气反噬,折损寿元,甚至可能被其中怨念侵蚀神智。
陆左面色不变,将血瓮连同其封印信息牢记。
这是最后的手段。
接着,他看向那“破魔殒神梭”。
此物给他的感觉最为危险,那毁灭神魂的气息,让他眉心祖窍的神念都感到刺痛。
他尝试以灵觉探查那黑铁匣子,立刻被一股凌厉无匹的毁灭意念狠狠刺了回来,让他闷哼一声,神魂一阵动荡。
此梭,似乎是一次性的禁忌法器,威力绝伦,但使用条件也极为苛刻,且对使用者神识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
他暂时没有去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卷《虚空印法》残篇上。
空间禁术?这在此方武道世界,简直是传说中的手段!
他凝聚精神,仔细“阅读”那展开一角的银色字迹。
字迹玄奥晦涩,但凭借《灵犀锻神法》带来的强大悟性和精神力,他勉强能理解一些皮毛。
这残篇记载的,并非完整的空间穿梭或创造之术,而是一种极其粗暴、对施术者要求也高得可怕的“空间切割”与“短暂禁锢”法门。
以自身强大神识沟通、扭曲局部空间结构,形成锋锐无比的空间裂痕,或制造一个短暂存在的、隔绝内外的空间囚笼。
但法门残缺,许多关键运转、防护、反噬抵消之法都已遗失,强行施展,极可能导致空间之力失控,将施术者自身也撕碎或放逐。
然而,就是这残缺的、危险至极的法门,却让陆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空间之力!
这是超越寻常武道范畴的力量!若能掌握一丝皮毛,哪怕付出再大代价,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尤其是对付血罗刹那种诡异莫测的邪魔,或者破坏其精心布置的邪阵阵眼!
“就是它了!”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