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金陵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喧嚣。
说它死寂，是因为街面上行人寥寥，店铺十之七八紧闭，连往年终日不绝的叫卖声、吆喝声都消失了，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的街巷间呜咽。
说它喧嚣，则是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听不清的私语、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焦躁、与蠢蠢欲动的恶意，在无形中碰撞、激荡，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心灵噪音。
皇宫，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之下，但这平静比外界的死寂更让人不安。
年节的灯笼彩绸依旧挂着，在寒风中瑟缩抖动，却无半分喜庆之色，反像招魂的幡。
侍卫们按刀肃立，目光比平日更加警惕锐利，仿佛随时会有妖魔从阴影中扑出。
宫人们低头疾走，连眼神交流都带着惶恐，生怕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便惹来不测之祸。
御书房静室，门户紧闭。
陆左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
在他身前，那卷《虚空印法》残篇悬浮于空，银色的字迹不再流淌，而是凝固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缓缓旋转，散发出阵阵玄奥而危险的空间涟漪。
他已经在此枯坐了一日一夜，精神高度集中，全力参悟这艰深晦涩的空间禁术。
凭借《灵犀锻神法》小成带来的强大神识和悟性，他终于勉强理解了其中记载的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一式——“虚刃”。
这并非完整的空间切割，而是以自身神识为引，真气为刃，强行“撬动”极小范围内的空间结构，使其产生一道极其细微、短暂存在、却锋锐无匹的空间裂痕。
这道裂痕无形无质，却可无视绝大多数物质防御，直接切割、撕裂接触到的物体，甚至能对无形的能量、灵体造成巨大伤害。
然而，正如残篇所言，此法残缺不全，凶险万分。
每一次尝试勾勒、稳定那空间裂痕，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和真气，且对操控精度要求苛刻到变态。
稍有不慎，神识便会遭受空间之力反噬，轻则头痛欲裂，神魂受损，重则可能直接被暴走的空间乱流绞碎意识，成为行尸走肉。
陆左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失败了无数次，每一次失败都像有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脑海，痛得他几欲昏厥。
但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一次次咬牙坚持，不断调整，修正。
此刻，他双手虚抱于胸前，指尖闪烁着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毫光，那光芒极其不稳定，时明时灭，仿佛风中残烛。
在他双手之间的虚空中，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发生不自然的折射，一道头发丝般纤细、长约三寸、不断颤抖波动的、肉眼根本无法直接观测到的“裂痕”，正在艰难地成型、维持。
陆左的眉心祖窍，那神念光点已黯淡了许多，显然消耗巨大。
他死死盯着双手之间，全部心神都灌注其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能“感觉”到那道细微裂痕中蕴含的恐怖切割之力，也能“感觉”到周围空间传来的、对这道不和谐“伤痕”的本能排斥与挤压。
他就像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脚下是狂暴的空间乱流。
“定！”
心中一声低喝，陆左将最后一丝精神力与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
嗡——
那道细微的银色裂痕，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抖，勉强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真实地存在于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成功了！虽然只是最粗浅、最不稳定、持续时间恐怕不超过一息的“虚刃”，但这意味着，他掌握了这式空间禁术的雏形！在关键时刻，这或许就是决定生死、逆转战局的杀手锏！
陆左不敢多维持，心念一动，主动散去了对“虚刃”的支撑。
那道细微的银色裂痕悄无声息地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灵魂深处的刺痛瞬间袭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刘公公准备的、最上品的安神补气丹药，一股脑服下，盘膝调息了足足半个时辰，苍白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红润，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呼……总算……摸到了一点门槛。”
陆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决然的光芒。
这“虚刃”消耗之大，远超预期，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施展一次，且施展后必然会陷入短暂的虚弱。
但它的威力，绝对对得起这份代价！寻常先天武者的护体罡气，乃至一些低阶的妖魔邪力，在这空间切割之力面前，恐怕如同纸糊！
他收起《虚空印法》残篇，小心翼翼藏好。
此刻不是继续钻研的时候，他需要恢复，需要处理外面堆积如山的情报和事务。
推开静室门，刘公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已等候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陛下！您终于出来了！老奴……”
“说。”
陆左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稳定。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禀报：“陛下，情况越发不妙了！燕指挥使一个时辰前，通过秘密渠道，紧急送来血书！”
“血书？！”陆左眼神一厉。
刘公公颤抖着呈上一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粗布，上面是燕青锋以血写就的潦草字迹，透着一股悲壮与决绝：
“公子！旧坊邪阵异动加剧！今夜子时，地涌血光，腥气冲霄，疑似‘主祭’将至！
属下与两位兄弟决意趁其阵成前最后一隙，冒死潜入破坏核心，纵身死亦要阻其片刻！若丑时无新讯，则吾等已殉。
望公子早做万全之备！
旧坊若炸，则大阵启动在即，全城危矣！青锋绝笔。”
今夜子时！主祭将至！
陆左捏着血书的手指关节发白。
燕青锋这是抱了必死之心！以他们三人之力，去冲击那被“血奴”和可能存在的妖魔守卫的邪阵核心，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他无法责怪，这或许是最后、也是唯一能拖延甚至破坏“万灵血阵”启动的机会了。
“还有呢？”陆左声音低沉。
“在靠近东华门的一处废弃花房地下，发现了更大的异常！”
“那里……那里似乎有一个隐蔽的地道入口，被符咒和幻阵遮掩，里面传出的……血腥气和邪气，浓得吓人！”
“而且，地道入口附近的泥土，有新近翻动、掩盖的痕迹，时间绝对不超过三日！”
刘公公脸色惨白：“另外，废苑枯井那边，昨夜子时，暗哨回报，那‘红影子’再次出现了！”
“而且……而且似乎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影子，隐约能看到是个穿着前朝宫装的红衣女子轮廓，她在井边……似乎在跳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持续了约一刻钟才消失。
井口附近，那种暗红色的、腥甜的法墨痕迹，又多了几处！”
地宫！前朝宫装红衣女子！仪式！
陆左的心沉到了谷底。
血罗刹在皇宫地下的布置，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还要完备！
那个地宫入口，很可能连通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前朝秘道，甚至可能……
直通旧坊或者其他阵眼所在！
而废苑的“红衣女鬼”，果然在配合进行某种仪式，很可能是在激活皇宫这边的阵眼节点！
“柳文昌和永通银号那边，今日有何异常？”
“柳文昌依然闭门，但他府中后门，今日凌晨秘密驶出三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分别去了东、西、北三个方向，正是那几家可疑的皮货行和棺材铺！”
“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但远远看到，那些铺子后门开了，马车进去后很快又空车出来，但铺子周围的腥臊味和……隐约的压抑咆哮声，明显加重了！”
“城防司那边，宇文元帅的心腹将领，以‘年关防务演练’为名，突然调整了东、西、北三处城门的守军部署，换上了不少生面孔，咱们的人被排挤到了外围！”
“好，好，好！”陆左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封的杀机，“都动起来了！”
“柳道陵、宇文擎，你们是打算在子时，同时引爆那三处的‘妖血’，制造全城大乱，配合血罗刹的‘主祭’，同时发动你们自己的‘清障’和夺权行动，对不对？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得如同黑夜的天空。
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了。
“刘伴伴，”陆左转身，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
“第一，立刻将所有筹集到的破邪物资，分作三份。
一份，以最快的、最隐蔽的方式，送去铁簪子胡同，放在老地方。
告诉燕青锋，朕准他行动，但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保存有用之身，朕还有用他之处！
另一份，分发给朕暗中布置在宫内的可靠人手，尤其是负责监视地宫入口、废苑枯井、以及其他几处可疑地点的人，让他们随身携带，以备不测。
最后一份，留在朕这里。”
“第二，传朕口谕，以‘朕心绪不宁，恐有奸人作乱，需加强贴身护卫’为名，即刻调‘金鳞卫’指挥使韩烈，率其麾下最精锐的五十名侍卫，入驻御书房外围警戒。
韩烈此人，虽与宇文擎有旧，但其父曾受先帝大恩，对皇室尚有几分忠诚，且为人刚直，不涉党争，或可一用。
告诉他，今夜无论听到宫中何处有异动，没有朕的亲笔手谕或当面口谕，绝不可擅离职守，亦不可放任何未经朕许可之人进入御书房百步之内！违令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第三，你亲自去一趟‘藏真阁’，不必惊动守阁人，就在阁外，将‘甲字三号秘库已开，朕取走《虚空印法》’之事，告知那两位。
然后，问他们一句话：‘若皇城倾覆，真龙蒙尘，二位守的是阁，还是陆氏江山？’将他们的反应，一字不差回报于朕。”
“第四，准备两套不起眼的夜行衣靠，一套朕的尺寸，一套你的。
再备两把淬过黑狗血、镶嵌了烈阳石碎末的短剑，以及足够分量的雷击枣木钉、破邪符。
今夜，朕要亲自去会一会那废苑的‘红衣’，还有那新发现的地宫入口！”
刘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最后一条，陛下竟然要亲身犯险？！
“陛下！万万不可啊！您乃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那废苑和地宫诡异莫测，若有闪失……”
“正因朕是皇帝，才更不能坐视妖魔在朕的宫中肆无忌惮！”
“刘伴伴，你以为，躲在这御书房，就安全了吗？血罗刹的‘万灵血阵’若成，这皇宫就是最大的祭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朕不去，难道等那‘红衣女鬼’或者地宫里的东西，杀到朕的床前来吗？！”
他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何况，燕青锋他们在外面拼命，在旧坊，在为我们，为这满城百姓争那一线生机。
朕，岂能龟缩于此？
朕必须去，必须弄清楚皇宫内这两处关键节点的虚实，必须尽可能破坏或干扰它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公公看着陆左那决绝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悲壮，又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陛下……
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才是真龙天子应有的气魄！
“老奴……遵旨！”刘公公重重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踉跄着却坚定地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