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刘芳托着个搪瓷盘子从后厨出来,还没走到桌前,一股子霸道的红油辣香就先钻进了众人鼻子里。
“夫妻肺片,慢用。”
盘子落在桌上,红油红亮,上面撒着炸得酥脆的花生碎和翠绿的香菜,牛肉、牛杂片片分明,浸润在料汁里,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直冒口水。
周围几个食客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赵胖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那双肉乎乎的大手抓起筷子,没急着夹肉,反而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把上面的花生碎和香菜全拨拉到一边,动作嫌弃得像是在翻垃圾堆。
最后,他夹起一片牛肉,没往嘴里送,而是高高举起,对着门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光线穿过肉片,透出一种暗红的色泽。
“哼。”赵胖子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手腕一抖,那片肉被他甩回盘子里,溅起几滴红油落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们吹的神厨?”赵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盘子一跳,“这刀工,也就是个切猪草的水平。”
大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赵师傅,这肉看着挺好啊……”旁边桌有个老食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好个屁!”赵胖子扭过头,唾沫星子横飞,“夫妻肺片的牛肉,讲究的是‘薄如蝉翼,透光见影’。你看他切的这是什么?厚薄不均,中间厚两边薄,最厚的地方都快赶上鞋底子了!这种肉吃到嘴里,嚼不动,塞牙,简直是糟蹋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冲旁边的徒弟招了招手:“拿家伙。”
那徒弟早就准备好了,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不锈钢的直尺。
“给我量量,让大家伙儿看看,这‘神厨’的刀工到底有多糙。”
徒弟拿着尺子,凑到盘子里那片沾满红油的牛肉上,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嘴里还高声报数:“厚度两毫米,误差零点五毫米。师父,按国营饭店特级菜的标准,这就是废品。”
这哪是吃饭,简直是法医验尸。
周围的食客被这一套专业操作唬得一愣一愣的。在这个年代,国营饭店代表着权威,代表着正统。人家拿着尺子说话,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原来这肉还要切得跟纸一样薄啊?我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人家是大厨呢,这就叫讲究。”
原本觉得陈扬手艺不错的人,此刻心里也开始打鼓,看着那盘夫妻肺片,突然觉得不香了。
柜台后面,陈大福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眼看就要冲出去骂娘。
这哪里是来吃饭的,分明就是来踩着陈家的脸往上爬!
正当陈大福迈出一只脚时,后厨的门帘再次掀开。
陈扬走了出来。他没看那个拿着尺子像耍猴一样的徒弟,也没看那一盘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肉,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父亲。
那眼神很沉,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大福的冲动。陈大福咬着牙,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别过头去生闷气。
陈扬走到赵胖子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淡然。
“赵师傅,尺子是量布的,量木头的,什么时候用来量菜了?”
赵胖子斜眼看着他,脸上挂着讥讽:“怎么?怕量?做厨师的,刀工是基本功。连个肉片都切不匀,你还好意思开店?”
“安溪镇的乡亲们大多是干力气活的,吃肉喜欢大口嚼,图个痛快。切得跟纸一样薄,那是给大户人家的小姐绣花吃的,或者是给没牙的老太太抿的。”陈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这肉片,中间留着劲儿,两边吸着味儿,既入味又有嚼头,这是为了照顾本地人的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食客:“菜是给人吃的,好吃才是硬道理。要是为了那点虚名,把肉切得风吹就跑,那是杂技,不是做饭。”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人模样的食客顿时觉得顺耳多了。
“就是啊!咱们干一天活,就想吃口实在肉,切那么薄哪吃得饱?”
“陈老板说得对,好吃就行,管它几毫米!”
舆论的风向瞬间被拉了回来。
赵胖子脸色一沉,没想到这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懂得拉拢群众。他冷哼一声,把话题一转。
“行,刀工你说你有理。那这味道呢?”他指着盘子里的红油,“这颜色红得发黑,一股子焦糊味。夫妻肺片讲究麻辣鲜香,你这除了辣就是咸,完全盖住了牛肉本身的鲜味。典型的乡下把式,只会下重料遮丑!”
这一招更狠。口味这东西主观性强,他说不好吃,那是专家点评;你说好吃,那是没见过世面。
赵胖子说完,还得寸进尺地把盘子往外一推,一脸嫌恶:“这种东西,喂狗都嫌味儿重,我赵得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川菜!”
这一推,盘子里的红油溅出来几滴,落在陈扬洁白的厨师服下摆上,像几朵刺眼的血梅。
陈扬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油渍,伸手弹了弹,没弹掉。
他抬起头,脸上的客气彻底消失了。
赵胖子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学院派老古董,守着那点死规矩,看不起任何变通。更重要的是,他是来砸饭碗的。
“赵师傅既然觉得我不懂川菜,那不如这样。”陈扬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光说不练假把式。灶台就在后面,火也是热的。您进去露一手,让我这个乡下把式,也开开眼?”
大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下战书啊!
赵胖子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想在口头上羞辱陈扬一番,让这小子名声扫地,没想到对方竟然敢直接叫板。
如果不接,那就是怂了,刚才那些大话就成了放屁。
“好!”赵胖子猛地站起来,把那把折扇往腰里一插,满脸横肉颤了颤,“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正宗川菜,什么叫特级厨师的手艺!”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徒弟,气势汹汹地往后厨闯去。
陈扬跟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进了厨房,那是谁的地盘,可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