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食客们手里捏着的筷子还没放下,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错愕,最后定格在震惊上。
“卫生模范?”那个刚才还要退菜的胖子把掉在桌上的回锅肉重新夹起来,吹了吹灰,“这可是卫生局的大领导亲口封的?”
张强没含糊,双手抖开那面红得耀眼的锦旗。金黄色的流苏随着动作晃荡,“卫生模范单位”六个大字在白炽灯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本来这旗子是打算发给县招待所的。”张强转头看向陈扬,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甚至还有点遇着知音的热切,“但看了小陈老板这后厨,县招待所那帮人要是拿了这旗,我都替他们脸红。这面旗,安溪大酒店当之无愧!”
陈大福站在柜台边,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大腿外侧把围裙搓了又搓。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今儿个县里的领导不仅没封店,还给发奖状?
“爸,接着啊。”陈扬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陈大福这才如梦初醒,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伸出的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遍,才敢去碰那锦旗的一角。
“谢……谢谢领导。”陈大福声音哽咽,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鱼尾纹,里面闪着泪花,“我们老陈家做饭,从来不敢亏心。”
张强把锦旗郑重地交到陈大福手里,用力握了握老头那双粗糙的大手:“老人家,您教子有方。这后厨管理的水平,别说安溪镇,就是放眼全省,也是一流的。”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刚才那个带孩子的妇女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冲二虎招手:“小伙子,刚才对不住啊,听风就是雨了。再给我加个蒸蛋,给孩子压压惊!”
“好勒!”二虎嗓门震天响,脸上那股子憋屈劲儿全化成了得意,跑堂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门柱后面,刘二麻子和赵瘸子像两只被阳光暴晒的臭虫,缩着脖子想往人群外挤。
“哎?这不是对面面馆的刘老板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扫了过去。
“刚才不是你在门口喊那是病死猪肉吗?”那个胖食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刘二麻子的鼻子骂,“自己生意做不好,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缺不缺得?呸!”
“就是,这种人做的面谁敢吃?心都黑了!”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刘二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那股泼皮劲儿早不知丢哪去了,把断了柄的蒲扇往怀里一揣,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钻出人群,连滚带爬地往街对面跑。赵瘸子腿脚本就不利索,被人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个狗吃屎,引来一阵哄笑。
陈扬冷眼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转过身,面向大堂里的食客,双手抱拳。
“各位,今天让大家受惊了。虽然是场误会,但也耽误了大家吃饭的兴致。”陈扬声音清亮,“为了庆祝咱们店拿到这面流动红旗,今晚所有菜品,一律九折!酒水管够!”
“好!”
“陈老板大气!”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送走张强一行人时,张强特意落后半步,把一张名片塞进陈扬手里。
“小陈,刚才说的讲座不是客套话。”张强压低声音,“那个什么‘5S’管理,你抽空整理个材料。县里正在搞卫生城市创建,你这套东西要是推广开,那是大政绩。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扬收好名片,点头应下:“张组长放心,回头我就写个条陈给您送去。”
张强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钻进面包车走了。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夜已经深了。
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店里只剩下陈家父子、二虎和刘芳。
陈大福踩着凳子,正把那面锦旗往墙上挂。位置选了又选,最后挂在了那个裱着省报的相框旁边。红旗配报纸,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镇得这小店熠熠生辉。
“咋样?正不正?”陈大福歪着头问。
“正,特别正。”陈扬笑着给父亲递了杯热茶。
陈大福跳下凳子,看着墙上那两样东西,嘿嘿傻乐:“以后谁再敢瞎咧咧,我就让他抬头看看这两样宝贝。省报夸咱味道好,县里夸咱卫生好,这安溪镇,还有谁?”
陈扬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今天的营业款,数出一叠大团结,又分出两小摞。
“二虎,刘芳,过来。”
两人赶紧擦了手围过来。
“今天这事儿,多亏了你们平日里执行得好。”陈扬把钱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奖金,每人二十。另外,以后每个月只要卫生检查合格,这就作为固定奖金发。”
二十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的工资也不过四五十块。这一下子就发了半个月工资?
二虎捧着钱,手都在抖:“扬哥,这也太多了……我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
刘芳更是眼圈一红,把手背在身后不敢接:“老板,您收留我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陈扬把钱塞进两人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我的规矩就是赏罚分明。你们把店当家,我就不能亏待自家人。那后厨的地砖缝里有没有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们下了苦功夫,这就该得。”
刘芳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在王老五家做牛做马几年,别说钱,连句好话都没听过。如今在这儿,不仅有了尊严,还能挺直腰杆挣钱。
“老板,您放心。”刘芳抹了把泪,眼神坚定,“以后那地砖,我给您擦得能当镜子照!”
二虎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拍着胸脯:“扬哥,以后谁敢来找茬,我二虎第一个不答应!”
陈扬看着两人激动的神情,心里清楚,这支队伍算是彻底带出来了。
夜色沉沉,安溪镇陷入了梦乡。
陈扬独自坐在柜台后,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着那面锦旗。
这一关过得险,但也过得漂亮。
卫生局的背书,彻底堵死了那些想在食品安全上做文章的小人的嘴。更重要的是,这面旗帜会吸引来一批真正有消费能力、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食客。
那些才是未来的金主。
他掐灭烟头,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
马上就要过年了,腊月里的生意才是重头戏。这时候,该把那张王牌打出来了。
只是单一的炒菜,受制于翻台率,上限太低。要想在春节前大赚一笔,得搞点能带走的、能送礼的硬通货。
陈扬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四个字:
川味腊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