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茶香四溢。
这是秦巴云雾里长出的毛尖。
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看来,这杨主事来头不小啊。
在官署的地儿,这上好的毛尖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想来,这毛尖平日是半点不缺的。
透亮的茶汤中,茶叶舒展如初春苏醒。
萧绰用茶盖撇了撇茶叶,微微一笑,“看来杨主事已然十分清楚了。”
杨主事摸了摸茶盏,笑着开口,“此事前些日子已经有所耳闻,圣人之令,无有不从。县主所做之事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下官定然是全力支持。不知,县主这会想要支出多少呢?”
倒真是个说话好听的。
萧绰放下茶杯,眉头一挑,“就如陛下许诺的,每月一百贯。”
闻言,杨主事笑容却变淡了些,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许的为难。
“陛下和县主所令,下官并无不从,只是一下子取这般多的,下官也有些许的压力——”
萧绰按了按手。
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不知,杨主事需要多少时间,最多一次可支多少给本县主?”
三十贯,可连这毛尖的半钱都买不到啊。
杨主事勉强一笑,“这,县主,今日先给三十贯可行?”
萧绰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主事,笑容越发地淡了,“那下一次给是什么时候?下次能给多少?”
户部的人,果然都是属饕餮的,只吞不吐。
杨主事支支吾吾,“这,或许要十日后?”
见小姑娘不悦,杨主事意有所指,“县主,不是我不乐意给,而是.....这支出并不算我自个一个人话事,还得有人同意才可支出那般大的数目。下官能做主的,只能是这般多了。”
想起门口侍卫对于吴主事的过低评价,萧绰了然一笑。
这是算计到她头上来了?
真当她不懂一个主事能做主支度多少钱财?
若是不行,她又怎会来找主事而不是他的上级?
“还需要谁同意?”
看着小姑娘面色越发不悦,杨主事适时开口,“还需要....吴主事,恰巧他刚才去门下省那边办事了,只怕下午才会回来。最近户部收回来的钱都给狄阁老赈灾了,虽然国库不算空虚,但若再要支出,只怕他会不同意。所以,下官才如此......”
顿了顿,杨主事继续开口,“还请县主不要怪罪吴主事,虽然我与他负责不同的事情,但同为主事,我十分明白他的心理。赈灾那边后续还要拨银子,他是负责这方面的,想来也是能省则省,不想再给其他地方支出银子也可理解。”
这话听着怪得很。
好像是替对方说话。
但细细思考之下,又觉着不是。
若是一般人,在听了侍卫的话后,定然是觉着这吴主事不是个好的。
而早已先入为主,认为吴主事不好的人听了杨主事这般看似求情的话,只会越发觉着杨主事人好,还帮着不肯给钱的吴主事说话,反而吴主事百般推脱,借口众多——
要钱的人,自然是缺钱的,急钱用的。
这会被告知户部省钱到自个的身上,还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定然是十分不爽。
每个人都有自个负责的事情,凭啥人杨主事能顶着压力给她支出,你吴主事就不行?凭啥省就要省到她的身上?
萧绰瞥了杨主事一眼。
手段真是可以啊。
可惜,她未必吃这一套。
冷哼一声,萧绰满脸不悦,“你不必替吴主事说话。明明能给本县主的,他还推三阻四,实在可恶。本县主可是有圣人恩典的!行了,你不必说了。本县主回去就跟外祖父说,让他上达天听,惩戒一番这个吴主事。”
上达天听?
这点小事,去烦恼圣人,只怕吴主事这官是做不成了吧。
杨主事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惊恐不已,忙帮着求情,“县主,县主,万万不可。吴主事也是为得赈灾,为百姓着想。下官等他回来再劝说一番就是了,请县主耐心等待几日。”
萧绰冷哼一声,“不必了,他是个什么东西,还得让本县主等他?陛下的旨意,他都敢推三阻四的,本县主看他,真是胆大包天了。”
萧绰说完,不再管杨主事的劝说,怒气冲冲地带魏长安和芦火离去。
其余暗中观察的官员见状,连忙收回看好戏的目光,装作认真计算的模样。
待人影都不见后,众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小县主脾气这般的火爆,竟然是半点委屈都吃不得。”
“这回吴主事有的好受了哈哈哈。”
“拜托,这儿是官场,不是名人居士口中的荷花池,想出淤泥而不染,太难了。他虽然有点本事,可只有本事哪里够?”
“就是就是,他那点手段,哪斗得过杨主事的?这是户部啊,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他没什么背景,就凭着一股子傲气,还不懂得变通,能呆多久?”
杨主事眯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外边不知何时纷纷扬扬起来的雪,“行了,别说了,专心做事罢。”
出了门,一阵寒风冲面而来。
芦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魏长安垂手,看着地上的雪,满心疑惑。
三人一深一浅地踏雪而行。
“主子?”我们还没拿到钱呢,怎么就走了?
萧绰微微一笑,脚步不停,“不着急,去门下省一趟,正好去看看外祖父。”
芦火和魏长安一头雾水,不知为何就突然要去门下省了。
“县主真的要跟大人说这回事么?”
魏长安忍不住问。
主子今日做事,好似和往日有所差别。
她一向都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冲动的人。
等在门口的车夫撑着伞,见到三人出来了,忙将收好的脚踏又搬出来。
“是,也不是。”
临踏上脚踏前,萧绰回头,意味深长地一笑,“好人未必好,坏人未必坏。道听途说,最要不得。”
魏长安浑身一震。
好人不好,坏人不坏?
主子的意思是,那杨主事不是个好的?
看着少女弓起身子进入马车了,魏长安还是久久没法子反应过来。
她是怎么看出的?
一旁的小厮见他久久未动,提醒了他一句。
魏长安猛地回神,萧绰的马车却已经动了起来。
他不敢再耽误,连忙上了自个的马车,让车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