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热水冲到紫砂壶中,升起些许雾水。
独孤幸捋了捋胡子,对于户部尚书的答案,还算满意。
他拍了拍袖子,看向依旧伏首的二人,“行了,时辰不早了,本官还要进宫面圣,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回去,好生做事。吴主事,是个好的,狄公的赈灾的钱,可万万不能少。”
二人自是恭敬应声,也不敢多留,行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屏风背后,走出来一个眉目淡然的女孩。
正是刚才来寻独孤幸的萧绰。
三人谈话间,她一直坐在屏风后。
“阿绰觉着吴主事此人如何?”
萧绰在独孤幸的右手边落座,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是个三有之人。”
“噢?这三有是哪三有?”
“有胆气,有本事,有傲骨。但青涩过头了,有个词叫过刚易折,这种人,在官场上,一般都待不了多久的。但是有人悉心栽培、雕琢,日后也是个能造福百姓的。”
起了兴趣,独孤幸笑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依据在何?”
“有胆子接二连三地拒绝工部和兵部的要求,到了如今,还能坚持得住,且还在这个位置上。如今还能得到给统筹狄阁老赈灾银子的差事,不正是能说明他本事不小么?起码户部尚书和侍郎对他的能力都是认可的。”
独孤幸颔首,道了句不错。
注意到独孤幸的茶杯空了,萧绰提起紫砂壶,又给他续上了茶,才道:“今日,他能来这儿,想来也是侍郎带他来的。”
“在您佯怒时,他不顾自个是否会被迁怒猜疑也要替侍郎说话,且都说到了关键上,言语中又巧妙替侍郎撇清了和杨主事的关系。不难看出,他是个有情义之人,记着侍郎的恩情。”
讶异于她如此通达人情,细致入微,独孤幸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你又是如何尝出那杨主事招待你的茶是毛尖的?”
如何知道那就是毛尖?
是啊,为何知道那就是毛尖?
总觉着,好些事情,对她来说,就是信手拈来一般,可分明,她的记忆中却又无甚相关记忆——
萧绰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在宸王府的时候,宸王殿下曾给我喝过一点。因着味道独特,我便记住了。”
宸王府向来是不缺好东西的。
独孤幸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话,独孤幸便进宫去了。
魏长安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
觉察到他的动作,萧绰含笑开口,“这钱和交账本的事儿,你明日去就是了。想来,以吴主事的性子,看过账本,了解过后,知道我们这做的确实是利民的事,定不会多加为难。”
“那接下来,我们是去工部还是回府?”芦火凑近了熏炉,烤了烤手。
官衙这边属实有些冷,比不得家中温暖舒适。
少女狡黠一笑,“一鼓作气,去工部。”
大明宫,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眉头微皱,“如今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巳正一刻了(十点)。”
一旁正磨墨的小内侍恭敬回答。
“宸王呢?在王府么?今日身子可曾好些?”
高盛端着新泡好的茶刚进来,就听着皇帝这般问。
他笑着上前,“回陛下,殿下在府内歇息呢,刚才还叫了人来传话,说是觉着好些好些了。”
小内侍识趣退到一旁,将位置让了出来。
茶被轻轻放在御案上,高盛一边倒茶,一边宽慰着仍皱着眉头的皇帝,“陛下不必过于担忧,如今一切都在朝好发展,会慢慢好起来的。”
恰巧这时,有内侍进来禀报独孤幸求见。
茶水冒起的热气渲染了天子的眼。
朦胧中,众人只听他淡淡地道了一句宣。
殿外等候的独孤幸得到了宣召,垂首进入大殿。
“臣独孤幸,参见圣上。”
“姑父快些起来吧,地上凉。”皇帝扭头,看向侍立在一侧的小内侍,“快些给独孤大人搬个凳子。”
很快,便有人将备用的月牙凳搬了出来,放到了独孤幸的身侧。
“多谢陛下。”
“这会入宫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独孤幸点头,将议事堂与众官员讨论的事情,又跟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提起朱笔,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听。
待其言罢,他点了点头,“其他的事情,都没问题。戴昼此人,也确实不错。只是,魏家那小子,我觉着不行,上次让他办的差都没办好。”
独孤幸却是一笑,“若是圣人真觉着他不好,又何必将他调回长安,还将他派他到大理寺?”
这老狐狸。
皇帝瞥了他一眼,复又低头,装没听见。
皇帝这性子啊。
独孤幸笑着捋了捋胡须,继而开口,“陛下,依臣看,魏家那小子不过是历练少了,此番跟着戴少卿多学学,开了窍就好了。您就再给个机会吧?”
埋头装模作样的皇帝朱笔一停,冷哼了一声,“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就再给他个机会。若是他再不办好这回的差事,朕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陛下圣明,臣替魏家小子谢过陛下。”
正如独孤幸之前所说,下午,旨意便到了大理寺。
戴昼、魏米二人接旨后,便即刻即刻出发。
魏米驾着马,与戴昼并行而走。
地上积雪未融,魏米视线转到一旁的戴昼身上,“这回往东而去,戴少卿可有什么打算?”
白雪茫茫间,骑着黑马,穿着狐裘的青年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的佩刀。
“魏司直可是有何见解?”
看着青年出色的容貌,魏米心中暗叹了一声,才回道:“见解倒是没有,我也就对青州比较熟悉而已,其他的州县是不甚了解的。”
“我也没,且行且看吧。”
青年一拉缰绳,骏马便飞驰了出去了。
???
怎么如此突然?
被这突然的一下给弄懵了的魏米连忙一夹马腹,追上青年。
“哎,戴少——”
蓦地想起先前说好在外不暴露身份的,魏米紧急撤回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又拐了个弯,“戴兄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