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宸王府时候,已临近午时。
奴仆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园子内的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青石板。
有擦门窗的,有擦桌椅的,有补漆的......
大家伙都在为除旧迎新做准备。
远处的老管家笑眯眯的,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通过雕花长廊,萧绰踏进了长生殿。
内殿,少年正倚着金丝南瓜枕闭目养神。
许老爷子坐在床边小凳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把脉。
脱下斗篷,又将雪水擦去,萧绰才跨入内殿。
见到她,少年睁开了眼,而后,复又阖起。
许久,许老爷子才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有些成效。老臣估摸着,来年春闱左右,能恢复个八成。”
想了想,他又道:“而且这方子用药还得调整。殿下若是不着急,老臣想斟酌一下,去掉一两味药性猛的药。”
少年懒洋洋的,闻言,轻轻抬眸,瞥了许老爷子一眼,“去掉做什么?本王着急的很。”
老爷子无奈,想了想,还是劝道:“虽然这样好得快,但是药性太猛了。原本长期用药,对殿下的虚弱的底子来说,就是不是很好。以前为了吊着命,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殿下已无性命之忧,养好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慢慢温养,把底子回来,才是当务之急。若是长期用那些烈性药,即使是病好了,也会伤及根本。”
见少年低垂着眉,有些油盐不进的样子。
许老爷子一阵头疼。
若是真按这位主儿的性子来,天子知道了,只怕是要问责于他了。
看见师父为难的神色,萧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将刚才小德子递给她的汤婆子塞入少年的被窝中。
她放缓声音,语气温和,“殿下,我们时间还多。师父说的对,如今最重要的,是把殿下身子彻底养好,最好是一丝隐患也无。揠苗助长、杀鸡取卵的事情可万万取不得。”
汤婆子有些烫手。
少年冷哼一声,“你总是这样,好话赖话,都让你说尽了。”
得,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那你听不听?”萧绰的不满已经要凝成实质了。
少年悄悄瞥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发火的样子,才又故作矜持地微微转头,“咳,那本王勉为其难,听一下吧。”
萧绰忍不住磨牙。
这么勉强,那你别听啊。
老爷子暗暗松了口气,还得是小徒弟出马啊。
例行看诊结束,老爷子也准备回药房找师弟商讨去了。
正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琢磨如何调整方子呢,他就听见少年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的病,太医署有记录在案吗?”
老爷子一愣,而后微微颔首,“有的,不过我怕有心之人探查,写的都是不真的,一般人看不出来。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宸王眸光一闪,“本王性命无忧的事情,跟谁说了?”
许老爷子隐约能猜到他的意思了。
他摇了摇头,“还未曾告诉其他人。原本想着今日确定了,再禀报天子的。”
谁知,宸王却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谁,你都不要说。父皇那边,我亲自去说。另外,太医署那边的记录,弄成我重病,最多再活一年的样子。”
明白话语中暗含的信息,许老爷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京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老爷子知道兹事体大,肃着脸应下,而后拿起药箱离开了。
等门重新被关上,萧绰才走到床边坐下,斜睨了姿态慵懒的少年。
“这是准备要下一盘大棋了?”
少年摸了摸金丝锦被,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棋局早就开了,只不过,在等某些棋子入局罢了。”
品出他话语中的意思,萧绰暗暗心惊。
原来,早就布好局了吗?!
再看向这位智超妖孽的少年时候,她大大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抹警惕。
似是看出她的防备,宸王团吧团吧她的袖子,咧嘴一笑,“防着我干嘛?我们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在天下这盘棋局中,我可是你最忠实的盟友啊。”
萧绰望进他黝黑深沉的眸子,有些感慨,又有些庆幸,“幸好,我们不是对手。”
不然,什么时候被搞死了都不知道。
“怎么改变主意,要慢慢养身子了?”萧绰撇过脸,看向不远处的烛台。
刚才少年答应的太轻巧,让她觉着奇怪。
药是有用的,但是让人容易昏睡。
宸王侧身躺下,将被子拉到脖子处,漫不经心一笑,“想活久点。若是死太快了,就只能在地府眼睁睁看你找十个八个面首了。”
他更怕的是,自个死得早,你会被欺负。
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从被窝中传来。
萧绰回头,看向少年恬静的睡颜,一时间,心绪纷杂。
长安城内,处处都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京郊的某个庄子里,被养的油光水亮的大白鹅正一摆一摆地走在石子路上。
门口,一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叉着腰指挥两个小一点的少年搬梯子,准备挂灯笼。
“好了好了,就放这里。”
旁边,两个小丫头摸着怀里的大灯笼,眼中闪烁着好奇。
“你们两个顺着这两个木梯子上去,把红灯笼挂好。”
二人学过一点拳脚,动作也干脆利落,很快就将灯笼挂好了。
看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红漆木门,天水心情大好。
“走罢,你们卢姐姐应该已经把饺子都煮好了!”
两个小丫头一听饺子,高兴的脸都红了。
“耶耶耶!是饺子!”
两个少年一边把木梯子往里搬,一边偷偷咽口水。
饺子,他们都没错过。
听说竹青姐姐说,是很好吃的东西。
一个被特意空出来的大屋子内,摆上了好几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碗筷。
几个看着老一些的妇人正一人端着一大盆饺子往屋子走。
门口站着好些刚练完武,或者是刚完成管事给的课业和任务的人。
这些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壮有弱。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别地儿来的流民。
因为家里人死的死,伤的伤,又无处可去,才被管事捡回庄子上的。
当然了,能被捡回庄子,自然是通过了管事的考验的。
前些日子,在出发去西北的时候,萧金挑了大部分有一技之长,或者是身强体壮能抗冻的带走。庄子上的人确实少了一大半。
但是架不住天公不作美啊。
天越来越冷,流民越来越多。
到了今日,庄内的人数,反而比萧金走之前还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