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施泰因庄园坐落在维也纳西南郊的低丘上,距城区大约一个小时的马车路程。庄园主人的祖上据说在三十年战争时期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种葡萄了,酒窖里存着五代人积攒下来的佳酿,光是1811年份的波尔多就有三十多瓶。
今晚的宴会是科斯特伯爵以私人名义举办的。大宴会厅天花板高达八米,墙上挂着历代庄园主人的肖像和几幅尺寸不小的风景油画。巨型水晶吊灯悬在正中,上百根蜡烛把大厅照得通亮。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布,银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侍者们穿着庄园制服——深绿色燕尾服配金色纽扣——端着红酒和小点心在宾客间穿梭。
宴会的正餐环节已经结束了。
帝国正在多处征战。波西米亚前线、巴伐利亚前线、亚得里亚海、非洲——战报每天都送进霍夫堡宫,大部分是好消息,也有一些不好的。
但维也纳本身是安宁的。战火远在数百公里之外,城里的咖啡馆照常营业,歌剧院照常上演莫扎特和瓦格纳。这座城市有一种历经数百年养出来的从容,也可以说是麻木。对于战争,维也纳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喝杯咖啡再说。
帝国首相亚历山大·冯·巴赫男爵站在大厅西侧壁炉旁,正跟俄罗斯帝国驻奥地利大使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诺维科夫讲话。他们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十几分钟。
巴赫男爵刚才以极其委婉的方式问了一个问题:在俄国结束了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之后,圣彼得堡是否会义无反顾地站在维也纳一边?
“当然。尊敬的首相阁下。”他的德语说得很流利,只带着轻微的俄语口音,“奥地利永远可以将俄国视为朋友。”
他微微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沙皇陛下相信,俄国和奥地利是上帝治下的兄弟。”
巴赫男爵点了点头。这套话他听过无数遍了。每次俄国人说“兄弟”,意思都是价钱还没谈妥。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那么,你们会跟英国宣战吗?”
诺维科夫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呃,这个……”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外交官特有的表情——不是尴尬,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高速运算:我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怎么说才能既不得罪对方又不做出承诺?
俄国当然不会对英国宣战。
诺维科夫大使心里非常清楚。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对跟英国开战毫无兴趣,这一点诺维科夫心里清清楚楚。俄国刚打完一场漫长的对奥斯曼战争,军队疲惫,财政吃紧,国内改革尚在进行。跟普鲁士打可以考虑,那意味着瓜分领土、扩大西部边界。但跟英国?英国海军封锁住波罗的海和黑海出口,俄国的对外贸易就瘫痪了。
尤其是俄国跟英国已经开始一些初步的接触,这时候得罪自己可能的未来投资者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不能直接说“不”。
于是诺维科夫大使开始了一段冗长而华丽的外交辞令,其核心意思在反复的修饰和铺垫中像鱼一样滑来滑去,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其一,俄国愿意在军事上支持奥地利,但仅限于对普鲁士方向——圣彼得堡可以在东普鲁士集结兵力,对柏林形成压力,甚至直接出兵。
其二,俄国不会对英国宣战,俄奥密约签订时涉及的是巴尔干和奥斯曼方向的合作,不涵盖北德意志问题,更不牵扯英国。
其三,沙皇陛下对于奥地利开战前仅提前十天通知圣彼得堡一事,有一些怨言。
“作为兄弟,”诺维科夫把这个词又搬出来了,“我们认为十天的通知是不够充分的。”
巴赫男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十天的提前通知是弗朗茨皇帝亲自定下的。不是信任不够,而是维也纳太清楚圣彼得堡的保密能力,消息可能一天就会漏到柏林去。
他没有解释这些,只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诺维科夫亮出了底牌。
“当然,”他的声音降得更低,近乎耳语,“如果奥地利愿意在战后分配中做出一些……安排,那么俄国的军事参与程度可以大幅提高。”
“什么样的安排?”
“波森省。”诺维科夫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巴赫男爵的脸。“大波兰地区。另外——”
他停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了。
“加上东普鲁士和西普鲁士。”
波森省,约两万八千平方公里。东西普鲁士,普鲁士王国的龙兴之地,面积加起来又是三万多平方公里。
俄国在对奥斯曼战争结束之后,是有着三十多万经过战火洗礼的军队的。沙皇看来是打算好好利用这支军队筹码了。
巴赫男爵想起了弗朗茨皇帝说的话。
“俄国人是最贪得无厌的人。这种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帮助盟友,而是趁火打劫,撕下一块肉来。去跟他们的大使谈,看看他们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果然如此。
波森省给俄国?那意味着大波兰地区重新回到俄国手中,沙皇的势力范围直接西推数百公里。东西普鲁士给俄国?那普鲁士就从一个欧洲大国被彻底肢解成一个内陆二流国家了(如果只割让莱茵兰,至少还算个一流国家,依然是英法奥俄后面的第五位),俄国在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将大大拓展。
巴赫男爵摇了摇头。
“大使阁下,”他普鲁士的打算。您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
诺维科夫的眼神闪了闪。
“首相阁下——”
“请恕我失陪。”巴赫男爵微微欠身,做出了一个歉意的手势,“那边还有一位朋友在等我。我们改日再详谈。”
他没有给诺维科夫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朝大厅的东北角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右手端着酒杯,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每经过一组宾客,他都微微颔首致意,但没有停下脚步。
诺维科夫大使站在原地,看着巴赫男爵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巴赫拒绝了。但拒绝不等于关上了门。他说的是“太危险了”,不是“绝对不行”。而且他说“改日再详谈”——这意味着谈判空间还在。
也许可以退一步。不要东西普鲁士,只要波森省。或者只要波森省的一部分。
但诺维科夫最终没有追上去。
法国人?他看到这位奥地利首相走向了法国大使。
诺维科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奥地利在跟俄国谈条件的同时也在跟法国谈条件,那么圣彼得堡的筹码就没有那么重了。法国人自从1871年败给普鲁士以来,复仇的心思一天都没有放下过。如果巴赫能说动巴黎也参战——哪怕只是在莱茵方向施加军事压力——那奥地利对俄国的需求就会大大降低。
但如果奥地利真的能打开英国加上普鲁士联军,那么,他们面临的会是新时代的反奥联军。
...
奥属南非。
距离维也纳一万公里之外。
南非的十月正值春末。白天的气温已经开始升高了,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把红色的泥土烤得滚烫。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灌木丛和稀疏的金合欢树,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面被烤化了的镜子。
英国的赫克托·布雷斯韦尔少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马鞍上翻了下来。
他四十四岁,中等身材,晒得黝黑,留着一副红棕色的络腮胡子——在非洲的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铜色的。他穿着英国陆军的红色军服——虽然在非洲的丛林和灌木丛中穿红色简直就是活靶子,但布雷斯韦尔少将坚持传统。他是个老派军人,父亲在克里米亚的巴拉克拉瓦负过伤,他自己在阿散蒂战争中跟着沃尔斯利将军立过功——那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时刻。
他的部队刚刚渡过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说是“河”,其实不过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浅溪,最深处也不过到人的大腿。但河床底部全是滑腻的鹅卵石和淤泥,辎重马车过河的时候陷了两次,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过来。
布雷斯韦尔少将接过副官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水壶的味道,但他顾不上讲究了。
他擦了擦嘴,粗声骂道:
“他奶奶的,这帮祖鲁人怎么这么能跑?我们追了两天了!”
站在旁边的副官鲁伯特·斯坦迪什上尉把水壶接了回去。
上尉的神情很是忧虑。
“少将,我们已经跟大部队脱离了三天时间的联系了。虽然向导依然认识路,但我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布雷斯韦尔少将不以为意。他“哼”了一声,把水壶挂回腰间,转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河滩上休息的部队。
那是一幅壮观的景象——虽然不是那种好看的壮观。三千多名英国正规军士兵散布在河滩两侧的树荫下,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给步枪擦灰。他们的红色军服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不像样子,但武器保养得很好——这是英国陆军的传统,人可以脏,枪不能脏。在正规军后面,是五千多名黑人辅助士兵——科萨人和格里夸人,穿着简陋的卡其色短褂,扛着恩菲尔德前装步枪。他们比英国正规军更耐热,但同样疲惫。
“我的副官,您看。”布雷斯韦尔少将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三千多名伟大而又坚韧的精锐士兵,加上五千多经过两天追击依然没有什么损失的黑人辅助士兵。我觉得我带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好的兵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加上我们跟祖鲁人的武器差距——他们有什么?长矛和牛皮盾牌。一些前装步枪。火炮基本没有。他们跑?让他们跑!给他们时间跑!”
他看向旁边的一个随军向导。
“我问过向导。”布雷斯韦尔少将从自己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用铅笔画了圈的点。
“这里——乌伦迪。就是他们的王都。虽然祖鲁人的部落制依然存在,各个部落有各自的首领,但塞瓦奇约国王就在那里。他们有本事就不要首都了!”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去,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追踪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我们现在离乌伦迪最多还有四天的路程。如果祖鲁人继续往那个方向撤退——他们别无选择,那是他们的老窝——那么四天之后,我就可以把大英帝国的旗帜插在塞瓦奇约的王座上。”
斯坦迪什上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能自愿申请到非洲来的军官没有胆小的。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在桑德赫斯特军校的时候,他的战术学教官曾经说过一句话:“一个好军官的标志不是冲得多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少将阁下,”他斟酌着措辞,“还是让侦察兵带着一位向导向后联系一下大部队吧。”
他看了布雷斯韦尔少将一眼,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洛克伍德中将说过,我们不应该离开大部队太远。事实上……我们已经违反军令了。”
布雷斯韦尔少将的脸色一变。
莫蒂默·洛克伍德中将。开普殖民地驻军总司令。布雷斯韦尔少将的顶头上司。
一提到这个名字,布雷斯韦尔少将的眉毛就拧到了一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洛克伍德中将是那种典型的“绅士将军”——出身名门,伊顿公学毕业,在禁卫骑兵团服过役,从未指挥过真正的野战,靠着家族关系和白厅的人脉爬上来的。他到南非以后,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开普敦总督府里喝茶、写报告、召开那些冗长而毫无意义的参谋会议。他给前线部队下达的命令永远是“谨慎推进”、“不要冒进”、“等待增援”——在布雷斯韦尔少将看来,这些命令可以用一个词概括:怯懦。
“战机稍纵即逝。”布雷斯韦尔少将的声音里透着怒气和不屑,“洛克伍德中将——那个在开普敦办公室里研究茶叶品种的人——他懂什么叫战机?他连开普敦都不敢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附近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抬头看了过来。斯坦迪什上尉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示意少将注意音量。
布雷斯韦尔少将收了收声,但语气依然激动:
“他完全不如沃尔斯利将军。沃尔斯利将军当年在阿散蒂,带着几千人深入非洲腹地,一路打到库马西,把阿散蒂国王打得俯首称臣——那才叫将军!洛克伍德?一个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朝远方眺望——那里是祖鲁人撤退的方向,灌木丛和金合欢树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障,看不清后面的地形。
“斯坦迪什,我跟你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极度自信的沉稳,“我们这一路击溃了至少四股敌人——两支祖鲁正规军团和两支地方民兵。光击杀人数就突破了两千。我不相信有任何所谓的祖鲁人能挡在我们前面。”
他拍了拍斯坦迪什上尉的肩膀。
“也许你面前站着的就是第二个沃尔斯利将军。”
斯坦迪什上尉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自己面前站着的是第二个沃尔斯利,还是一位可能造成英军大败的将军。
他有一种直觉,这种孤军深入的做法迟早会出事。
布雷斯韦尔少将这时朝副官身后看了一眼——看的是那些确实非常疲惫的士兵们。他们有的已经在树荫下睡着了,步枪搁在身旁,帽子遮着脸。三天的急行军和两天的追击战已经把他们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布雷斯韦尔少将的语气软了下来,这让斯坦迪什上尉略感意外,“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追击的兴奋劲一过,疲劳感就开始涌上来了。
“我们原地修整一天时间。等待一下大部队——或者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同时派出侦察兵,四处探索敌情。”
他转向斯坦迪什上尉,正式下达命令:
“派遣两名通信骑兵,带上向导德克勒克的一个助手,向后方去找洛克伍德中将的主力部队。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和情况。另外——”他想了想,“派三组侦察兵出去,分别朝北、东、西三个方向,每组六人,探索周围十英里范围内的敌情。南边我们刚过来,不用管了。”
“遵命,少将。”斯坦迪什上尉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去执行命令。
布雷斯韦尔少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走到一棵大金合欢树子扇了扇风,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天。他给了自己和部队一天的休息时间。
明天继续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北边、东边和西边,三个方向上,正有数倍于他的兵力在缓缓合拢。
不是祖鲁人。
是奥地利人——和他们的土著军队。
那些在前方撤退的祖鲁人不是在逃跑。他们是在诱敌深入。过去两天里被布雷斯韦尔少将“击溃”的那四股敌人——两支所谓的祖鲁正规军团和两支地方民兵,虽然计划是故意被击溃,但事实上是一场真的溃退,以至于奥地利军事观察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觉得他们的引诱太成功了。
这几次真的战败,把这位自信的英国少将一步一步引离大部队、引离补给线、引进包围圈。
而这个包围圈的设计者,正是远在百公里之外的奥属南非总司令利奥波德·冯·霍斯特中将。
情报显示,一个名叫布雷斯韦尔的英国少将带着一支八千多人的混编部队脱离了主力,冒进到了奥属南非和祖鲁王国交界的灌木地带。这个情报来自祖鲁人的斥候——虽然霍斯特中将不完全信任祖鲁人,但这条情报经过了奥地利自己的侦察兵的交叉验证。
于是霍斯特中将做了一个决定:用祖鲁人当诱饵,把布雷斯韦尔继续往北引,同时从东西两翼合围。执行合围的是两个奥地利师加上一万五千名经过训练的土著士兵——总兵力超过三万六千人,对布雷斯韦尔的八千多人形成了四比一以上的数量优势。这还没算上祖鲁士兵呢。
而布雷斯韦尔少将对此一无所知。
他靠在金合欢树下,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计算明天继续追击的路线。他想象着自己骑着马冲进乌伦迪——祖鲁人的王都——旗帜飘扬,号角嘹亮。他想象着伦敦的报纸头条:“布雷斯韦尔少将攻陷祖鲁王都”。他想象着沃尔斯利将军在陆军部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肯定会是欣慰与赞赏。
他听着远处士兵们零星的说话声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一切都要等到明天。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灌木丛的另一侧,在金合欢树林的深处,在他的侦察兵还没有来得及到达的那些方向上,奥地利的军靴正在无声地踏过红色的泥土。
包围圈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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