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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8章 庙堂惊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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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长安城已能嗅到深秋的气息。

    太极殿前那些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地响,便有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厚厚的一层。

    有那洒扫的小黄门早起扫过,不到午时,又落了一层。

    踩上去沙沙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格外清晰。

    这几日,宫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先是尚书左僕射权翼连著三天被召入宫。

    头一回是小半日,第二回是大半日,第三回从午后一直待到掌灯时分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眉间拧成个“川”字,跟谁都不说话,只摆摆手便登车回府。

    有心人瞧见,都暗自嘀咕——权子良在朝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接著是卫军將军梁成、左將军竇冲、驍骑將军吕光这些领兵的大將,也被陆续召见。

    梁成出来时满脸喜色,跟同僚说陛下问了些军中事务,竇衝出来时却沉著脸,问他也不肯多说。

    吕光被召见那日,在內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面色平静,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更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在并州镇守的后將军张蚝,竟也接到了紧急召回的命令。

    那驛马从晋阳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从并州到长安一千二百里,硬是只用了五日。

    张蚝进城那日,守城的士卒都看呆了——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刚到城门口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张蚝跳下马,二话不说便往宫里赶,身上那袭朝服满是尘土,连换都没顾上换。

    太子左卫率石越这几日当值,明显觉出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有那相熟的,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石越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他素来严谨,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露。

    便是太子苻宏私下问起,他也只是道:

    “臣不知。陛下若欲使臣知,自当相告。”

    气得苻宏直跺脚,却也拿他没法子。

    直到十月初三这天,一切都明了了。

    ……

    卯时三刻,太极殿正殿。

    殿宇巍峨,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掛著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殿前月台宽阔,东西两侧各立著一只铜铸的朱雀,昂首展翅,神態威猛,翅尖的羽毛都铸得清清楚楚。

    那铜雀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已有二百余年,通体长满青绿的铜锈,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月台下是青砖铺就的广场,再往外,便是东西两廊。

    廊下站著各色官员,三三两两地聚著,低声议论。

    廊柱是朱红色的,髹漆厚重,柱础是青石雕的,雕著覆莲纹样。

    廊檐下掛著一串串灯笼,上头绘著云气纹,此刻还未点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色还未大亮,东边天际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掛在西边。

    殿前已经燃起巨大的油灯,有一人多高,上头托著七八只灯盏,火光摇曳,將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

    官员们陆续到来。

    文官们站在东廊下,穿著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印綬。

    头上都戴著进贤冠,只是依品级高低,冠或是五梁,或是三梁。

    武官们站在西廊下,也是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裲襠皮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胸前缀著铜泡钉。

    腰间束著革带,带上只悬印綬,头上戴著武冠,又称鶡冠,冠上插著鶡尾,一排过去,那鶡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宗室子弟站在月台东侧靠近殿门的位置,服饰又与百官不同——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的缘边绣著用金线编织的蟒纹。

    腰间束著金缕带,带上缀著玉、玛瑙、琥珀。

    头上戴著远游冠,冠前垂著金璫,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卫军將军梁成站在西廊下,穿著一身武官朝服。

    他生得粗壮,方面阔口,頜下留著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

    此刻的他正皱著眉,朝东廊那边张望。

    “仲平兄。”

    他朝身旁的左將军竇冲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今日是何事我在军中便觉不对。那紧急召回张文恭的动静,可瞒不过人。并州离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这是有大事啊。梁某也打了半辈子仗了,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竇冲也穿著差不多的武官朝服,只是那裲襠鎧是旧的,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髹漆也褪了色。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此刻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我亦不知。”

    他慢悠悠道:“不过梁兄且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月台东侧。

    那里站著几个武官,当中一人身量魁梧,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

    正是从并州赶回来的后將军张蚝。

    张蚝身边围著一圈人,都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那声音低沉,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他面色沉凝,眉间拧著,一看便知心中有事。

    “张文恭都回来了,这事小不了。”

    竇冲慢悠悠道:“他镇并州三年,从未离任。此番紧急召回,必有大事。”

    梁成点了点头,又朝月台东侧那几位宗室望去。

    那里站著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生得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锐气,正是苻坚第三子鉅鹿公苻睿。

    他身侧站著两人,一个是广平公苻熙,面色平静;

    一个是河间公苻琳,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位公子也到了。”

    梁成低声道:“鉅鹿公那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

    竇冲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东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武將正与身旁的人说笑。

    那人他生得方面大耳,笑容满面,说话时声音洪亮,正是扬武將军姚萇。

    姚萇身旁站著一人,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沉静,此刻正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殿檐出神,似乎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正是冠军將军、京兆尹慕容垂。

    姚萇说了几句,见慕容垂不接话,也不在意,又转头与另一边的步兵校尉吕光攀谈起来。

    吕光面如重枣,蓄著齐整的马蹄须,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此刻正听著姚萇说话,偶尔点点头,却並不多言。

    “姚景茂那张嘴,真是閒不住。”

    梁成哼了一声:“两面三刀,梁某最瞧不上这种人。”

    竇冲微微一笑,没有评价。

    正说著,月台东侧忽然一阵骚动。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两个人正沿著台阶走上来。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眉宇间带著文人特有的傲气,说话时捻著须髯,那须髯修长,梳理得齐整——正是秘书监朱肜。

    朱肜身旁站著一人,四十几岁年纪,可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他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下地劳作晒出来的;

    手掌宽大,指节突出,一看便是亲手握过犁把、抓过粪肥。

    他也穿著文官朝服,玄色深衣,絳色纱袍,只是那袖口似乎还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跡。

    头上戴著进贤冠,三梁,正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朱肜偶尔与裴元略低语几句,裴元略只是点点头,並不多言。

    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西廊另一侧,权翼独自立著,没有与人交谈。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颊有深深的法令纹,眉间拧成个“川”字——那是常年忧心社稷刻下的痕跡。

    须髯花白,修剪得短而齐。

    此刻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殿檐,目光沉静而锐利,不知在想什么。

    朱肜说笑了一阵,见权翼独自立著,便走过去,拱手道:

    “子良兄,何故独自出神”

    权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无事,只是想著待会儿朝议,不知如何奏对。”

    朱肜笑道:“子良兄被陛下召见三次,难道还不知”

    权翼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朱肜,落在东廊下那一道身影上。

    冠军將军慕容垂。

    那人五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武官朝服。

    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面色沉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周遭的议论声、说笑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权翼看著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年来,慕容垂深居简出,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每次朝会,他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可今日,他仍是如往常般站得端正,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让权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正想著,月台上忽然一阵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沿著台阶走上来。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俊美儒雅,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頜下留著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著一身宗室朝服,头上戴著远游冠,冠前垂著金璫,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正是太子太傅、阳平公苻融。

    “太傅到了。”有人低声道。

    苻融走到月台上,目光扫过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宗室的位置时,还停了一停,回头望了望殿內。

    见苻融到来,梁成忍不住趋步近前,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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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今日朝会,不知所议何事成在军中,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何事这般紧急”

    苻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孤亦不知,待陛下升殿,自然明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成碰了个软钉子,訕訕一笑,不好再问。

    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望著远处,面色沉静。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几分严谨,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梁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左卫率,你素在太子左右,可知今日何事”

    石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缓缓道:

    “不知。”

    那语气淡淡的,带著疏远。

    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只好悻悻退回来。

    竇冲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勾起,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

    “梁兄,待会儿便见分晓了,稍安勿躁。”

    这时,殿內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

    “升——殿——!”

    那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迴荡。

    眾人顿时肃然,整了整衣冠,依次往殿內走去。

    ……

    太极殿正殿,高大轩敞。

    殿內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那藺席是蜀地来的,每年更换一次,踩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

    北墙下设著木製御座,髹著黑漆,靠背雕著云纹,镶嵌著金丝。

    那金丝细细的,盘成云气纹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御座前设著黑漆御案,案上放著简册、笔砚、印璽之类。

    御座两侧各立著一只铜製朱雀灯,灯架有一人多高,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光摇曳,將御座照得亮堂堂的。

    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起来似的。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

    东侧是文官的位置,西侧是武官的位置。

    列席上铺著织锦的垫子,织著连珠纹、对禽纹,色彩斑斕。

    每席前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今日並非赐宴,只是朝议。

    眾臣依次入座。

    东侧首席,是阳平公苻融,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

    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广平公苻熙、鉅鹿公苻睿、河间公苻琳。

    苻睿眉宇间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

    苻熙面色平静,端坐不动。

    苻琳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其下,则是尚书左僕射权翼。

    他端坐席上,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著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裴元略坐在那里,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骨节突出,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

    西侧首席,是太子左卫率石越,他战功卓著,乃武將之首。

    隨之下首是后將军张蚝、左將军竇冲、卫军將军梁成、步兵校尉吕光、扬武將军姚萇、冠军將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

    张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手粗大,骨节突出。

    梁成则东张西望,似乎还在打量什么。

    吕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姚萇面带笑容,目光在殿內扫来扫去。

    竇冲则微微垂著眼帘,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慕容垂则坐在那里,依旧沉静,目光微微低垂,看著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眾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

    等天王升殿。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篤篤作响。

    一个穿著深衣的內侍先走出来,站在御座侧旁,尖声道:

    “陛下驾到——”

    眾人连忙起身,垂首肃立。

    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近。

    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顏色。

    袍上绣著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著玉带,带上缀著七枚金钉,悬著玉佩、印綬。

    头上戴著金饰的通天冠,冠梁高耸,冠前垂著十二道旒珠,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隨著走动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那动作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威仪。

    “眾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却清晰。

    眾人谢恩,重新落座。

    苻坚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张蚝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张卿,并州至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辛苦你了。”

    张蚝连忙起身,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召臣,臣万死不辞。些许风尘,何足掛齿。”

    他抬起头,那粗獷的面庞上满是诚恳:

    “臣在并州,日夜思慕陛下。闻召即行,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只恐误了陛下大事。”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蚝又行了一礼,这才坐回席上。

    沉默片刻。

    苻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日大朝,朕召眾卿来,是有大事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九月十七,晋荆州刺史桓冲,遣其部將朱绰,入寇襄阳。”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阵骚动。

    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

    吕光眉头微皱,竇冲面色凝重,姚萇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慕容垂依旧沉静,只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扫了苻坚一眼,又垂了下去。

    “朱绰那廝,纵兵焚践沔北屯田,掠我百姓六百余户,扬长而去。”

    苻坚的语声越来越沉,带著压抑的怒气:

    “荆州刺史都贵,竟不能制!那朱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都贵坐拥数万人马,却闭门不出,任其蹂躪!朕的屯田,朕的子民,就这么被他糟蹋!”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案上的简册都跳了起来,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都贵无能!苻暉呢他都督荆州诸军事,他管的什么事!”

    殿內鸦雀无声。

    眾人都低著头,不敢作声。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苻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那十二道旒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朕自承大业,已三十年。”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十年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未沾王化。那晋主司马昌明,僭號江南,屡犯天威。朕念其偏隅,不欲穷兵,谁知他得寸进尺,欺我太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今略计我大秦之士卒,可得九十七万。朕欲自將以討之,诸卿以为何如”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

    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隱隱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悠悠的,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朱肜。

    他向苻坚躬身一礼,直起身,朗声道:

    “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徵无战。晋主若不衔璧军门,亦当走死江海。届时,陛下返南土中国之士民,使復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可谓千载一时也!”

    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內迴荡。

    苻坚闻言,面色稍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卿之言,乃朕之夙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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