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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陇西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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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孟夏,长安各城门外的原野上,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时闻。

    自去岁冬朝廷下达南征动员令以来,各州郡兵马陆续匯聚京师。

    漠南的骑兵,关中各地的步卒,一队队从四面八方开赴而来,在细柳原、霸上、长乐坡各处扎下营盘。

    那些士卒服饰各异,言语不同,有氐人、羌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卢水胡,各色种族,混杂一处,营地里日夜喧囂,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然而热闹归热闹,有心人细看之下,便能瞧出些不对劲来。

    各州兵马,號令不一。

    凉州兵只听凉州刺史梁熙的调遣,并州兵只听后將军张蚝的约束,秦州兵则归秦州长史赵盛之节制。

    这些將领们各领本部,互不统属,虽有徵东大將军、太傅、阳平公苻融总摄全局,可要协调这许多骄兵悍將,谈何容易。

    粮草輜重的调拨,更是乱成一团。

    有些营盘里堆满了粮袋,士卒们吃得满面红光;

    有些营盘里却一连几日不见运粮车来,士卒们只能煮稀粥度日。

    有那性急的军主,便带著亲兵去輜重营吵闹,两拨人险些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苻融亲自出面,杀了几个玩忽职守的輜重令史,才算暂时压下这场风波。

    这些事,旁人或许只当是出征前的寻常忙乱,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乞伏国仁便是那有心人之一。

    他是陇西鲜卑的首领,镇西將军乞伏司繁之子。

    几年前司繁病故,他便接替父职,镇守勇士川,麾下有鲜卑骑兵四千余骑,皆驍勇善战,號为“陇西锐卒”。

    此番朝廷大举南征,他也奉调率部入京,听候调遣。

    此刻,他正立在霸上一处高坡上,望著坡下那片乱鬨鬨的营盘。

    日头已近午时,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著,可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穿著一身赭黄色的交领左衽皮袍,那皮袍是鹿皮缝的,边缘镶著黑色的貂毛,既保暖又不妨碍骑马射箭。

    腰间束著一条镶铜的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直刃铁刀。

    头上戴著鲜卑人惯用的卷檐毡帽,帽顶缝著一束赤色的氂牛尾,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他生得鼻直口阔,眉宇间带著几分草原男儿的粗獷,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草原上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看不出深浅。

    “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走到他身旁。

    那汉子穿著差不多的皮袍,腰间也悬著刀,只是那刀鞘比乞伏国仁的破旧些,刀柄上缠著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正是乞伏国仁的胞弟乞伏乾归。

    “大哥看了这许久,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乞伏乾归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坡下,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乞伏国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看那些营盘,可瞧出什么没有”

    乞伏乾归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缓缓道:

    “乱,漠南兵扎在西边,并州兵扎在东边,雍州兵又扎在北边。各营之间,隔得远远的,像是怕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輜重营那边,方才又有人去闹了。听说漠南兵的马料没送到,那些匈奴儿差点跟輜重令史打起来。”

    乞伏国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乞伏乾归又道:“还有一事。昨夜那张掖太守慕容德麾下的一个校尉,带著几个人来咱们营里,说要跟咱们『敘敘旧』。我让人挡了,只说大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那校尉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乞伏国仁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慕容德”

    “正是。”

    乞伏国仁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慕容德这老小子,到底没他兄长那般沉得住气。”

    乞伏乾归压低声音道:

    “大哥,咱们和那慕容鲜卑,虽说都是鲜卑人,可毕竟不是一支。他们燕国亡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復国。咱们陇西部,可不想跟著他们趟这浑水。大哥若是不想见,往后我继续挡著便是。”

    乞伏国仁摇了摇头,缓缓道:

    “不必挡,他若再来,便让他进来,见一见,互相探个底,也是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坡下那些乱糟糟的营盘,语声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苻氏以百万之眾,欲吞江左。可你看看这百万之眾,是个什么样子號令不一,粮草不继,各族杂处,各怀心思。这样的兵马,能打胜仗么便是侥倖胜了,天下就真的安稳了”

    他转过身,望向西边。

    那里是陇西的方向,是他的故土,是他的部民所在的地方。

    “叔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忽然问道。

    乞伏乾归连忙道:

    “有,叔父遣人送了密信来,说一切照大哥吩咐,他已在度坚山集结部眾,而后便照计划行事。”

    乞伏国仁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深沉。

    他想起几年前父亲临终时拉著他的手说的话——“咱们鲜卑人,在这乱世里求存,不容易。苻氏势大,咱们便暂且低头。可你要记住,低头不是认命。有朝一日,若苻氏露出破绽,便是咱们抬头的时候。”

    如今,这破绽似乎就要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乞伏国仁依旧每日里在营中操练兵马,偶尔去周边其他部族將帅那边坐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慕容德又遣人来过两回,他都见了,却也只是泛泛而谈,不涉任何实质。

    他表现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部落首领——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南征满怀期待,对同族的鲜卑人客客气气却保持距离。

    没人看出什么异样。

    直到第五日傍晚,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上信使满身尘土,一脸惶急,直入宫城。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陇西乞伏步颓反了。

    那步颓是乞伏国仁的亲叔父,在度坚山聚眾作乱,已攻下周边几个城池,自称“陇西王”,扬言要恢復鲜卑故地,还说什么“苻氏气数將尽”,“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消息传开,朝野譁然。

    那些本就对南征心存疑虑的大臣,更是藉此大做文章,说什么“西陲有警,不宜南征”,“乞伏氏世镇陇西,其叔既反,其侄岂可尽信”,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苻坚不得不因此推迟巡幸洛阳的计划,一面命遣使安抚乞伏国仁,一面与苻融、权翼等商议对策。

    消息传到霸上大营时,乞伏国仁正与几个族中子弟在帐中议事。

    待那宫使將步颓反叛的经过里里外外讲述一遍,以及苻坚安慰的话语一一详述时

    乞伏国仁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慟。

    那表情变化之快,之真切,便是最挑剔的人看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猛地站起身,一抬脚踢翻了面前的食案。

    案上的陶碗陶碟哗啦啦碎了一地,肉羹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老匹夫!”

    他怒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

    “他……他怎敢如此!他这是要置我於何地!置我陇西部於何地!”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说话。

    乞伏国仁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毡毯都起了皱。

    走了几圈,他猛地站定,望向那宫使,又立马换了一副悲慟惶恐的表情:

    “烦劳公公回稟陛下,罪臣当亲自进宫请罪!”

    ……

    乞伏国仁入城时,已是午时前后。

    他没有去別处,径直往宫城方向去。

    在司马门外递了名刺,说有要事求见天王。

    守值官兵进去通稟,不多时便出来传话,说天王在太极殿东堂召见。

    东堂不大,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乞伏国仁进去时,苻坚正坐在榻上,面前案上堆著几份奏疏。

    他穿著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著发。那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见乞伏国仁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简册,抬眼看过来。

    “国仁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著几分天家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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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叔父的事,朕听说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乞伏国仁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那动作太过突然,太过用力,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乞伏国仁没有起来,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

    苻坚道:“你何罪之有”

    乞伏国仁抬起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泛红,竟隱隱有泪光闪烁:

    “陛下,步颓是臣的亲叔父!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臣虽在京师,与此事毫无干係,可旁人会怎么看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南征的大臣,会不会藉此大做文章陛下信任臣,委臣以先锋重任,臣却……臣却给陛下惹来这等麻烦!臣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他说著,又重重叩首,那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来。

    苻坚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

    “起来罢。”

    乞伏国仁伏著不动。

    苻坚又说了遍:“起来!”

    乞伏国仁这才直起身,却仍跪著,不敢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污,看起来狼狈至极,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惊人的冷静。

    苻坚望著他,道:

    “你叔父反了,朕已然命秦州刺史杨壁发兵进剿,但他手中已无多少兵力,一时之间,恐难以平定,朕自思来,恐怕还得劳你回师一趟。”

    乞伏国仁听罢,又是叩首:

    “步颓是臣的叔父,臣若再回师陇西,只怕会再添爭议。”

    他抬起头,望著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陛下,臣斗胆,求陛下另遣一將,去討伐步颓。臣愿將本部四千骑尽数交出,听候调遣。臣自己,还是想隨陛下南征。臣在勇士川这些年,日夜思慕的,便是能为陛下立下战功,以报陛下厚恩。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却……”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苻坚听罢,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殿內迴荡,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著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国仁啊国仁。”

    他站起身,走到乞伏国仁面前,俯身,亲手扶起他。

    “你是个忠臣,也是个孝子。朕心里有数。”

    苻坚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叔父反了,你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正因如此,朕才要派你去。你是他侄儿,你去,他或许会放下兵器,或许会迷途知返。若是別人去,就只有不死不休了;你去之后,可告诉他,只要不再造反,朕皆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人言,你不必在意。朕信你,便够了。你回陇西去,好好料理此事。待平了步颓,再回来,朕还要你隨朕南征呢。”

    乞伏国仁眼眶又红了,他哽咽道:

    “陛下……臣……”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回去罢。好生歇息一宿,明日便启程。朕会给杨壁下詔,让他全力配合你。陇西的事,朕就託付给你了。”

    乞伏国仁深深一揖,倒退著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那步伐却稳健,丝毫不见方才的踉蹌。

    苻坚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殿外,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乞伏国仁出宫时,已是申时前后。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依旧热闹。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铁器的,有卖吃食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他策马而过,那些声音便从耳边掠过,像流水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跡。

    他走得不快,可那马步却稳得很。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鬆了许多。

    成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

    苻坚的信任,叔父的配合,秦州的援军,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接下来,便是回师陇西,“会剿”叛逆。

    至於剿到什么时候,剿出什么结果,那就由不得苻坚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

    乞伏国仁离开后,东堂里又陷入沉寂。

    苻坚独自坐在榻上,望著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內侍的声音:

    “陛下,舞阳公主求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苻宝走了进来。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担忧,几分心疼。

    她走到苻坚面前,敛衽一礼: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苻宝在他身侧坐下,望著父亲那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声道:“父王,儿臣听说……乞伏將军的叔父反了”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苻宝沉默片刻,又道:

    “父王,儿臣看父王这几日,瘦了许多。眼下的青痕,越来越深了。儿臣听內侍们说,父王每日批阅奏疏,都要到子时以后才歇息。儿臣……儿臣心疼。”

    她说著,眼泪便落了下来。

    苻坚望著她,心中一阵温暖,又是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髮,温声道:

    “傻孩子,父王没事,父王身子骨还硬朗著呢。”

    苻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著父亲:

    “父王,儿臣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吕將军西征,去了数月,还没消息传来。乞伏將军的叔父又反了,父王又要分兵去平叛。儿臣听说,还有几路兵马,粮草不继,士卒们饿著肚子,差点闹起来。父王,咱们……咱们能不能再等等”

    她说著,目光里满是恳切:

    “儿臣听太傅说过,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咱们这边,事事不顺,可晋国那边,谢安、桓冲那些人都好好的,没什么可乘之机。父王,咱们再等等,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出征,好不好”

    苻坚听著,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望著女儿,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疼爱,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宝儿,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父王著实等不起了。”

    苻宝一怔: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她:

    “你回去吧,父王还有奏疏要批。”

    苻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东堂里又只剩下苻坚一人。

    他望著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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