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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建康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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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建康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江(唐以后的秦淮河)被日头晒得泛著浑黄的光,水面上那些平日里往来如织的画舫、商船,如今稀稀落落,船家们无精打采地撑篙,连吆喝声都透著几分懨懨。

    两岸的杨柳枝条垂得低低的,叶子蔫头耷脑,纹丝不动,像是被这溽暑蒸乾了最后一丝活气。

    可比起这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些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先是淮北密探发来的急报,说淮北地面秦人兵马调动频繁,光斥候探见的营寨便有十七八处,连绵数十里。

    接著是寿阳(寿春)守將、平虏將军徐元喜那边的军报,说秦军徵发的各州郡兵正陆续往项城、彭城、下邳一带进军,每日都有兵马匯集,鼓声震天,隔著泗水都能听见。

    再后来,便是盱眙守將遣人加急送来的亲笔书函——那信使浑身是汗,进了建康城便晕在城门洞里,怀里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被紧急送进了台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朱雀航南边的那些商铺,平日里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如今却门可罗雀。

    卖布匹的刘掌柜倚在门框上,望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他们一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著什么。

    卖胡饼的摊子前,两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地上,一边啃著干硬的饼,一边嘀咕:

    “听说了么北边那些氐人要打过来了。”

    “怎么没听说我家隔壁那老李,他侄儿在洛阳经商,捎信回来说,秦人的兵马多得数不清,听说把淮北那边的地都快盖满了。”

    “那可如何是好咱这建康城,还能保得住吗”

    “嘘,小声些。上头自有主张,咱们小老百姓,操那个心作甚”

    话虽如此,可那汉子的手分明在抖,手里的饼渣洒了一地。

    乌衣巷口,几个穿著青衫的士子聚在一处,面色也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的,手里攥著一卷书简,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是望著巷子深处那几座高门大院出神。

    那里头住著的人,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

    可这些日子,那些大门似乎关得更紧了,偶尔有车马出入,也是匆匆忙忙,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台城里的气氛,比外头更加凝重。

    这宫城本是司马睿定都建康时营建的,歷经七十余年风雨,殿宇虽不及北朝那般雄浑壮阔,却也自有一派江南的精致雅丽。

    太极殿前铺著的青砖,被歷代宫人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东西两侧的廊廡,朱红色的柱子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透著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西省的值房,便在太极殿西侧的廊廡深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面阔三间,进深两间。

    推开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木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人物,笔法精细,烟云縹緲,是前朝顾家的手笔。

    屏风后头,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竹编的凉蓆,蓆子编得细密,泛著淡淡的青色。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铜製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著一只灯盏,只是此刻日头尚高,未曾点燃。

    东壁立著几架书橱,橱中堆满了简册、帛书、纸卷,密密麻麻,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简册有些是新的,编绳还泛著黄白色;

    有些已经陈旧,编绳发黑,竹简的边缘也磨损了。

    西侧开著一扇窗,窗欞雕成直欞纹样,糊著细绢,窗下放著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摆著几份摊开的军报,还有笔墨砚台、镇纸、裁纸刀之类。

    此刻,值房里坐著三个人。

    坐在上首那张坐榻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生得麵皮白净,眉宇间却带著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两道眉毛生得有些散,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修整得整整齐齐,眉梢微微下垂,显得总像在为什么事烦心似的。

    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只是眼神飘忽,坐不安稳,时不时便要站起来踱几步。

    鼻樑挺直,嘴唇却薄,紧紧抿著的时候,唇角便显出两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刻著几分不耐烦。

    他穿著一件浅緋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衣料是越地来的越罗,织得细密,襟口袖口镶著石青色的缘边,缘边上用金线绣著飞天的云气纹。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缀著几枚青玉,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籽料。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著发,余发散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颈侧,被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拂得微微飘动。

    正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今年刚满二十,新近被皇兄司马曜拔擢进西省,录尚书六条事,作为谢安的副手,参预朝政。

    这本是莫大的荣宠,可此刻他手里攥著那几份军报,只觉得烫手得很。

    “徐元喜说得轻巧。”

    他將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掷,语声里带著几分没好气:

    “『秦军大股集结淮北,主攻方向当是寿阳一带,请朝廷早发援兵』——早发援兵,他当朝廷的兵是地里长出来的说发就能发前些时日桓冲不是拍了胸脯,说他要出兵襄樊,扰乱秦人腹心,牵制其兵力么如今倒好,折腾了两个多月,损兵折將不说,那秦人反倒把主力都调到淮北来了!他桓冲是干什么吃的!”

    他说著,抬眼望向坐在下首的两个人。

    左侧那张坐榻上,坐著个年近四旬的男子。

    那人面如冠玉,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一双眼睛愈显清亮——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亮,像山间的泉水,澄澈却不见底。

    鼻樑高挺,嘴唇轮廓分明,頜下蓄著三綹长须,那鬍鬚又黑又亮,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著,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儒雅。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纱袍,腰间束著一条皮带,皮带上繫著一只小小的青玉雕螭虎的带鉤。

    那带鉤不过两寸来长,雕工却极精细,那螭虎昂首摆尾,栩栩如生。

    头上戴著纶巾,是白色的细葛布,折得整整齐齐,两角垂在脑后,被窗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是中书令王献之。

    他此刻正端著一只黑釉兔毫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

    他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方才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桓荆州此番出兵,虽未竟全功,却也让秦贼不敢正视荆楚,其多线出击之意图,已被打乱,故而才將主力东移。”

    司马道子眉头一皱,没好气道:

    “那压力不都全压到咱们这一头来了吗他桓氏倒是落得清閒。”

    右侧那张坐榻上,坐著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持,又有几分冷峻。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纱袍,那衣料同样是越罗,却比王献之那件更素净,襟口袖口只镶著窄窄的皂色缘边,別无纹饰。

    腰间束著一条皮带,带上悬著一枚青玉雕的蟠螭小佩。

    头上亦戴著纶巾,也是白色的,只是折得隨意些,两角一长一短,显是主人心思不在这上头。

    正是秘书监王珣。

    他此刻正低著头,翻看著面前案上那几份军报,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司马道子这般抱怨,他也不抬头,只淡淡道:

    “殿下所虑极是。桓衝出兵襄樊,本意是要为建康分担压力,结果倒好,弄巧成拙,如今秦贼反而全扑淮南来了。徐元喜告急,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那份军报上扫过,又道:

    “只是——援兵从何而出北府兵驻在京口,那是谢玄一手练出来的精锐,可那支人马是用来守江的,轻易动弹不得。西线桓冲那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指望不上。建康城內,能调动的宿卫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还要守御宫城、仓城、诸处要害。真要发援,拿什么发况且真要调北府兵北上,没有主事之人发话,谁能调得了他谢氏组建的兵马。”

    这话说得直白,司马道子听在耳中,脸色愈发不好看。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在那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子敬(王献之)、元琳(王珣),你们说说,如此紧要关头,谢公究竟去了何处”

    王献之微微一怔,嘆了口气,没有立刻接话。

    王珣却冷笑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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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去哪城外的东山別墅唄,嫌城里热得慌,前去避暑。”

    他那笑声极轻,几乎听不出来,可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分明透著几分意味。

    司马道子听闻,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火烧屁股了,他这个当朝宰辅,不坐镇台城调度各方,还跑到城外去避什么暑!”

    王珣仍嫌不够,补充道:

    “人家风流了一辈子,自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前些时日我还听人说,他在东山邀了一帮名士,日日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对北边的军报却全然没当回事……”

    司马道子愈听愈是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王献之终於放下茶盏,温声道:

    “大王,谢公行事,向来如此。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欲行废立之事,满朝惶惶,谢公也是这般从容不迫,终使桓温鎩羽而归。此番氐酋南犯,他这般镇定,或许……或许是另有深意。”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不接这话。

    他望向王珣,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他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旧事——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后来不知怎的,两家竟闹翻了,王珣与妻子离异,与谢氏从此形同陌路。

    这些年在朝中,王珣从不主动提及谢安,谢安也从不提起王珣,两人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得像陌生人。

    此刻听王献之这般说,他不禁看向王珣,看这位谢氏的“前侄女婿”,是否知道些什么。

    可王珣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下官与中书监(谢安)已多年不曾往来,怎知他心中所想……”

    司马道子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和冷淡,心中更是不快。

    他正要再说,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躬身进来,垂首道:

    “启稟琅琊王、王中书、王秘书监,散骑常侍徐公求见。”

    司马道子微微一怔,隨即摆了摆手:

    “请进来。”

    那吏员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身著浅灰色的交领纱袍,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

    两道眉毛生得浓淡適中,不粗不细,眼睛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安心的温厚,看人时总带著几分认真,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鼻樑不算高,嘴唇却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正是天子近臣、散骑常侍徐邈。

    他走到值房中央,向司马道子、王献之、王珣三人一一见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司马道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徐邈便在王珣下首那张空著的坐榻上坐了,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

    “徐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司马道子问道。

    徐邈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正是。陛下闻知淮北军情,心中甚是忧虑,特遣下官前来,徵询诸位方略。陛下言道,秦人势大,此番南犯,恐非寻常。寿阳(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溃了大半,建康危矣。敢问琅琊王与二位,可有良策应对”

    司马道子闻言,脸上的焦躁之色更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在那值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望向徐邈,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没好气:

    “徐公,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值房里,谁在主事这满朝的方略,谁在擬定”

    徐邈一怔,目光扫过房中三人,面上露出几分困惑。

    司马道子冷笑一声,指著王献之和王珣道:

    “子敬善书,元琳善文,都是顶尖的人才。可谢公这个卫將军、假节、录尚书事的人不在,你要他们如何擬方略、定计策、调度兵马、筹集粮草”

    王献之闻言,面色有些尷尬,只得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王珣则是眉头微微一皱,那张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说话。

    徐邈听罢,这才发觉谢安果不在场。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司马道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王献之和王珣,缓缓道:

    “殿下所言,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

    “谢公虽在东山,未必就不理军务。下官听闻,他每日仍遣人往返城中,取送军报。那些军报,想来他都一一看过。他既这般从容,料来自有主张。当务之急,是得请他回城,共商大计。”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

    “请他回城他若肯回,早就回了。他在东山逍遥自在,哪还记得这建康城里的烦心事”

    徐邈道:“下官愿往东山走一遭。”

    司马道子一怔,望向徐邈。

    徐邈缓缓起身,向司马道子一揖:

    “下官虽不才,然蒙谢公举荐入仕,总算有些薄面。此去东山,当力陈利害,请其早日回城,主持大局。不知琅琊王意下如何”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又望向王献之。

    王献之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徐公此议甚妥。谢公在东山,也逍遥了些日子了,该回来了。徐公去请,他定会给这个面子。”

    司马道子又望向王珣。

    王珣此刻正低著头,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青玉蟠螭小佩,那动作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抚摸著什么珍贵的旧物。

    察觉到司马道子的目光,他抬起头,淡淡道:

    “下官以为,徐公去请,再好不过。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王某就不便同往了。中书监见了我,怕是要扫了他的雅兴。”

    徐邈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他望著王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理解,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自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纠葛,也知道此刻王珣心中是什么滋味。

    司马道子也反应过来,看了王珣一眼,那目光里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

    “也罢。你与他……嗯,確实不宜同往。那便由孤与徐公、子敬三人同去,走一趟东山,请谢公回城。”

    王献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道:

    “如此,便请琅琊王与徐公先行,容臣回去换身衣裳,隨后便到。”

    司马道子点了点头,又望向徐邈:

    “徐公,你且在此稍候,孤也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咱们在台城门口会合,一道出城。”

    徐邈拱手道:

    “下官遵命。”

    司马道子与王献之一前一后,出了值房。

    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木门轻轻合上,室內便只剩下徐邈与王珣二人。

    徐邈转过身,望向王珣。

    王珣仍坐在那张坐榻上,低著头,手指仍在摩挲著那枚青玉小佩。

    徐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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