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17章 田居(番外上)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七月的庐山南麓,正是草木最盛的时节。

    从鄱阳湖上吹来的风,裹著水汽,一路漫过那些低缓的丘陵,漫过田埂上齐膝的稻禾,漫过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最后散在南山那片密密匝匝的松林里,变成一阵簌簌的细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日头已过了辰时,光线从东边那些峰峦的缺口里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万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湖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摇,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慢悠悠地扇著,贴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去了。

    阿荆蹲在湖边那块她蹲了无数回的大石头上,低著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水波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也跟著晃,碎成一块一块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模样。

    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那头髮有些硬,不像村里那些整日搽头油的姑娘那般软,她娘活著的时候便说她这头髮像她爹,又粗又硬,跟鄱阳湖里的芦苇杆子似的。

    她娘还说,头髮硬的女子命也硬,克夫。

    这话她小时候听了害怕,后来便不在意了——克不克的,那也得先有个夫来克才行。

    “阿荆!”

    身后传来一声喊,粗声粗气的,是爹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隗老汉从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上走来,肩上扛著渔网,网还在滴水,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那衣裳是粗麻布缝的,襟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下摆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又黑又瘦的小腿,小腿上青筋一道一道的,像爬著几条蚯蚓。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穿了,几根草茎散开来,他也浑不在意。

    “爹。”

    阿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她今日穿了一件緗色的交领短襦,袖子窄窄的,是去年秋天她自己缝的,布料是到柴桑县城里买的,花了她几十个钱,心疼了好几天。

    腰间繫著一条月白色的丝絛,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丝絛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她捨不得换。

    头髮綰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木簪綰住,那木簪是她自己削的,打磨得还算光滑,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刻得不太好,兰花瓣儿歪歪扭扭的,可远远看著,倒也像个意思。

    隗老汉走到跟前,把肩上那只背篓放下来,往她面前一递。

    那背篓是竹编的,用了好几年了,篾条都磨得发亮,背带上打著好几个补丁。

    背篓里头,七八条鱼挤在一处,最大的那条是鱖鱼,怕有两斤重,身上黄褐色的斑纹在日头下泛著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

    其余几条小些,有鯽鱼,有魴鱼,还有一条她不认得的,细长细长的,鳞片银白。

    “这几条鱼,给你孟婶子送去。”

    隗老汉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低著头把渔网从肩上卸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头上,那渔网上还缠著几根水草,绿莹莹的,湿漉漉的。

    他蹲下身,把网里剩下的小鱼小虾择出来,扔回湖里,动作麻利,像是做了千百遍。

    阿荆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孟婶子前些日子不是病了一场么,听说这几日才好些。她那人,又不爱开口求人,家里怕是没什么好东西补身子。这几条鱼,你送去,给她燉个汤,补补。”

    隗老汉说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阿荆垂下眼帘,伸手接过背篓。

    那背篓不重,几条鱼罢了,可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却微微有些发颤。

    “他们家那个小子,整日忙著建他那什么山墅,也不知有没有空照看他娘。”

    隗老汉又低下头,继续择他的鱼虾,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去看看,若有什么要帮忙的,搭把手。乡里乡亲的,该帮就帮。”

    阿荆“嗯”了一声,把背篓背到肩上。

    那背带勒在肩头,有些疼,可她没吭声。

    她转过身,沿著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隗老汉还蹲在那块石头上,低著头择鱼虾,背影佝僂著,那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在日头下显得愈发旧了,像是从哪块老树皮上剥下来的。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条灰扑扑的布巾胡乱扎著,露出后颈上那些深深的皱纹。

    “爹。”

    隗老汉抬起头。

    “我……我晚些回来。”她说道。

    隗老汉笑著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

    阿荆转过身,沿著那条小路快步走去。

    芦苇的叶子擦过她的裙摆,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沾湿了裙角,凉丝丝的。

    她走了一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隗老汉已经站起身,扛著渔网,慢慢往湖边的草棚子走去,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了芦苇丛的绿意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娘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她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

    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日復一日地打鱼、卖鱼、做饭、洗衣。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像爹这样,就这么过了。

    可自从三年前遇到那个少年……

    想到此,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烫,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赶路。

    从鄱阳湖边到陶家,走的是那条穿过松林的小路。

    小路不宽,只容一人通过,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铺著几块不规整的青石板,石板上生著滑溜溜的青苔。

    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树,树干笔直,树皮皸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农的手背。

    松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日头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晃起来,晃晃悠悠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远远的,脆生生的,像是从很深的林子里传出来的。

    空气里瀰漫著松脂的气味,混著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草的清香,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阿荆走得不快。

    她一边走,一边想著待会儿到了陶家该说什么话。

    以前她去陶家,从来不想这些,大大方方地进去,扯著嗓子喊一声“孟婶子”,便自自然然地坐下,喝茶,说话,帮著择菜、烧火,跟陶澈斗几句嘴,等陶潜从地里回来,看他一眼,便又自自然然地回家了。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像背篓里这几条鱼,不只是几条鱼,还装著些別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惴惴的。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探头看了看里头那几条鱼。

    那条鱖鱼已经不怎么动了,嘴巴翕动的频率慢了许多,鳃盖也不再一张一合得那么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那鱼猛地摆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还在吹著。

    她重新把背篓背上,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松林渐渐疏朗起来,前方透出亮光。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展在面前,谷中地势低缓,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弯弯曲曲的,在日头下泛著银光。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溪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卵石有青的、白的、黄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

    溪边长满了菖蒲和兰草,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有几株兰草已经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溪对岸,是一片缓坡。

    坡上稀稀落落地长著几株野桃树,还有几株老柿树,枝叶繁茂,浓荫匝地。

    桃树、柿树的花期已过,但花萼还缀在枝头,小小的,黄绿色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缓坡的上头,便是陶家的茅草屋。

    那茅草屋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矮矮的,朴朴素素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般。

    屋顶的茅草是去年秋天新换的,金黄金黄的,在日头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土墙上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小小的窗户,窗欞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简简单单的,窗台上搁著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著几枝野花,有红的,有紫的,有黄的,热热闹闹的,一看便是陶澈的手笔。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空地边上种著几丛菊花,是陶潜从山里移来的,才种下不久,叶子还有些蔫,却已经活了。

    那菊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品种不一,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

    陶潜说,这些菊花到秋天便会开得很好,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空地的一角,立著一架小小的青石磨,磨齿已经磨得有些平了,是陶潜他爹还在世时置办的。

    石磨旁边放著一只木桶,桶里泡著些黄豆,是昨日泡的,已经涨得鼓鼓囊囊的,孟氏说今日要磨豆腐。

    阿荆站在溪边,望著不远处的那座茅草屋,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背著背篓,踩著溪中的几块垫脚石过了溪。

    那些石头是她和陶潜一起从溪里捞上来的,一块一块地摆好,间距不大不小,正好一步跨一个。

    她走得很稳,这些石头她走过无数回了,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过了溪,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直通到茅草屋前。

    路两边种著些葵菜和冬寒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是孟氏种的。

    她不大爱出门,却爱侍弄这些菜蔬,每日清晨都要提著木桶到溪边打水,一勺一勺地浇,从不嫌烦。

    阿荆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声响。

    她转过头,看见左边百来步外,一座新屋正在收尾。

    那新屋建在缓坡的更上头,地势比茅草屋高些,视野更开阔。

    屋基是用青石垒的,砌得整整齐齐,石块之间的缝隙用黄泥填得严严实实。

    墙是夯土的,却夯得结实,墙面抹著一层细泥,颳得平整。

    屋顶已经铺了大半的茅草,还剩东边那一角没有铺完,几捆新割的茅草堆在屋前的空地上,散发著好闻的草香。

    新屋的格局比茅草屋讲究得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前院。

    前院已经用碎石铺了一条小路,从院门直通到正房,路两旁挖了几个花圃,花圃里已经种了些花草,有刚从山里挖来的兰花,有从邻村討来的萱草,还有几株小小的竹苗,才尺把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

    这便是陶潜建了一年多的山墅了。

    阿荆记得,去年春天陶潜开始建这座山墅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建什么山墅

    可他偏不听,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扛著锄头、镐头到山坡上挖地基、搬石头,一个人干得满头大汗。

    后来程柱来帮忙,再后来村里几个后生也偶尔来搭把手,断断续续地,竟也建了大半。

    她站在路边,望著那座新屋,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顶上搜寻。

    果然,屋顶上蹲著两个人。

    一个是陶潜,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交领短褐,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襟口敞著,露出里头一件打著补丁的葛布中衣。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並不算壮实、却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蹲在屋顶东角那还没铺完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束茅草,正在往屋面上铺。

    那茅草是昨日刚从山上割的,还带著露水,金黄金黄的,在他手里一束一束地铺开,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束都压著下一束的一半,密密实实的,像鱼鳞一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每铺几束,便停下来,歪著头看看,用手轻轻拍拍,觉得不平整便重新来过。

    那认真劲儿,像是在铺一床极考究的被褥,又像是在写一篇极要紧的文章。

    另一个人是程柱,蹲在陶潜旁边,正用一把木槌把铺好的茅草敲实。

    他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衣裳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袖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结实的臂膀。

    他生得粗壮,一张圆脸红扑扑的,眉眼憨厚,此刻正低著头,一槌一槌地敲,那动作又稳又准,每一下都敲在茅草的接缝处,把那些松松的草束敲得服服帖帖。

    “柱子,你那边再敲实些。”

    陶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风里却听得很清楚。

    程柱“哎”了一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举起木槌,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阿荆站在路上,望著屋顶上那两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喊,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哟,这不是阿荆姐姐么又来看我哥了”

    阿荆转过头,看见陶澈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只木盆,盆里装著些刚摘的葵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滚。

    陶澈今年十五岁,穿著一件浅緋色的交领襦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小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活泼可爱。

    头髮綰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繫著,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灵动,嘴角总噙著一点狡黠的笑意,此刻正歪著头看阿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背篓上,又移回来,那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阿荆俏脸一红,也当即不甘示弱道:

    “谁……谁稀罕看他了,我是来看婶子的。婶子前几日不是病了么,我爹让我送几条鱼来,给婶子补补身子。”

    她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隨意,可不知为什么,声音却比平时发虚。

    陶澈笑吟吟走过来,揭开背篓的盖子看了一眼,便夸张地叫起来:

    “哎呀,好大的鱖鱼!阿荆姐,你爹这是把鄱阳湖里最大的那条都给打上来了吧”

    阿荆被她这副夸张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

    “什么最大的,你这张嘴,就好咋呼。”

    陶澈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伸手便要接背篓:

    “来来来,我帮你拿进去。娘在屋里头呢,见了这鱼不知多高兴。”

    阿荆却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

    “我自己拿进去便是,你这毛手毛脚的,別把鱼都摔死了。”

    陶澈也不恼,只嘻嘻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阿荆姐姐,你人真好!怪不得我哥也喜欢你。”

    阿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瞪了陶澈一眼,却没有说话,只背著背篓,大步往茅草屋里走。

    陶澈在后面咯咯地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