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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2章 探望卫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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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率军回到洛阳南郊时,已是次日午时。

    南营的营门敞著,两侧箭楼上持弓的士卒远远望见那面“王”字大纛,便敲起號角。

    呜呜咽咽的角声在原野上飘散开来,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各幢的军吏捧著簿册往营门方向跑,伙房的辅兵开始往灶膛里添柴,医官营的人抬著担架往伤兵那边赶。

    王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那件筩袖铁鎧上沾满了尘土,肩头的披膊歪了些,他也顾不上整。

    毛秋晴在他身侧,青丝束成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带著连日征战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一片沉静。

    尹纬跟在后头,那件半旧的筩袖鎧甲片上儘是泥点,下頜那撮山羊鬍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也不去理,只眯著眼望向营门方向。

    李虎骑著一匹黄驃马,粗壮的身子把那马背占得满满当当,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颤。

    营门外的空地上,早有一队人候著。

    当先一个军吏穿著半旧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甲片边缘磨得发亮。

    他见大军开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在王曜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叉手道:

    “府君可算回来了!”

    王曜勒住韁绳,那匹青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土,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低头打量著那军吏,见他面色发白,额上沁著汗珠,眉间拧成个疙瘩,便道:

    “何事这般慌张”

    那军吏抬起头,声音发颤:

    “府君,卫县丞……卫县丞昨日被人打伤了,左臂都折了。”

    王曜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那青驄马被勒得仰起头,后退了两步。

    毛秋晴策马在他身侧,那张清冷的面庞上,两道眉毛微微蹙起,搁在马鞍桥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尹纬从后头策马上来,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目光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归营的鬆散气一扫而空。

    李虎在后面听见了,拨马挤上前来,粗声粗气道:

    “什么卫县丞被人打了谁干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咱们的人!”

    那军吏道:“是討逆將军梁云麾下的司马,姓苟。昨日与平南將军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爭营地,那苟司马先动了刀兵,死了十几个人。卫县丞赶去处置,那廝竟……竟把卫县丞的左臂打断了。贼曹掾也受了伤,不过不重,还在衙里当值。”

    王曜平復了下心绪,只望著那军吏,缓缓道:

    “卫县丞如今在何处养伤”

    “回府君,在他自家宅邸。”

    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他望向桓彦,只见那员大將正策马立在队伍后头,维持秩序。

    连日行军,他面上也带著几分倦色,腰背却仍挺得笔直。

    王曜道:“士彦,你带人马回营安顿,安置好伤兵。”

    桓彦抱拳道:“府君放心,末將自会安置妥当。”

    他说著,目光在王曜脸上停了一瞬,又道:

    “府君可要多带些人”

    王曜摇了摇头:

    “暂时不必,需要时我自会遣人来告。”

    他转头望向郭邈。

    那国字脸的汉子正勒著马韁,身上那件皮甲穿得规规矩矩,甲片一片压著一片,没有一片歪斜的。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静地望著王曜,等候吩咐。

    王曜道:“元度,此番征战,各军斩获、伤亡,你逐营核实,两日內报上来,好论功行赏。”

    郭邈叉手道:“卑职遵令。”

    王曜又看向李虎。

    李虎会意,拨马回头,对跟在后面的铁壁营喝道:

    “凌大!你带弟兄们回营歇著,该餵马的餵马,该擦甲的擦甲。明日一早再来当值!”

    队伍中一个穿著明光铁鎧的队主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领著那五百余骑往营中驰去。

    马蹄声轰隆隆的,扬起一片尘土,片刻间便散了大半。

    李虎自己却只点了十几个亲卫,都是铁壁营里最精悍的,人人穿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他策马回到王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

    毛秋晴也策马跟上来,她看著王曜,却没有说话,只勒著马韁,等他发令。

    尹纬也策马过来,捻著鬍鬚道:

    “府君,那梁云是卫军將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基深厚,咱们去要人,只怕没那么容易。那苟司马打伤卫县丞,梁云事后既不派人来赔罪,也不將那廝捆了送来,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府君此去,怕是要与他撕破脸。”

    王曜没有接话,只一夹马腹,那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往北边驰去。

    毛秋晴、尹纬、李虎三人紧隨其后,那十几个铁壁营亲卫也拨转马头,蹄声嘚嘚,跟在最后头。

    一行十几骑,出了南营,沿著官道往北驰去。

    官道两旁的行柳被马蹄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摇摆,柳絮飘飞,纷纷扬扬,落在那些骑士的肩上、马上。

    远处伊水泛著粼粼的光,几只白鷺从水边飞起来,慢悠悠地扇著翅膀,往南边去了。

    进了宣阳门,街道两旁的行人见这一队甲冑鲜明的骑士,纷纷避让。

    有那胆大的,站在道旁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王曜却不理会这些,只策马疾行。

    李虎跟在王曜身侧,那张粗豪的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他扯著嗓子道:

    “曜哥儿,咱们先回郡府罢婶子和夫人不知该多掛念呢!这一走快两个月,她们——”

    “先去卫简家。”

    王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李虎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劝,只“哦”了一声,闷头跟上。

    尹纬策马走在王曜另一侧,捻著鬍鬚,低声道:

    “府君方才问卫县丞在何处养伤,原来是早有计较。”

    王曜没有接话,只望著前方那条通往城东的街道。

    卫简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小巷里,离郡衙不远,却僻静得多。

    巷口种著两株老槐,枝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槐花正开著,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掛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王曜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也纷纷下马,將马拴在槐树上。

    毛秋晴和尹纬也下了马,跟在王曜身后。

    巷子不宽,只容数人並肩。

    青砖铺的地面,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

    两侧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

    卫简家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漆色已斑驳,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王曜上前叩门,篤篤篤三声。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正是卫简之妻李氏。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泛著青痕,显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其见门外站著几个甲冑鲜明的將领,先是一惊,隨即认出当先那人,连忙將门大开,敛衽行礼,声音发颤:

    “王……王府君!您、您终於回来了!”

    王曜摆了摆手,温声道:

    “嫂夫人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卫县丞。”

    那李氏眼眶当即便红了,侧身让到一旁,哽咽道:

    “府君快请进,快请进。夫君他……他在里头躺著呢。”

    王曜转身对毛秋晴、尹纬、李虎等人道:

    “人多嘈杂,我一人进去便行,你等在此等候。”

    说罢,便大步跨进门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著几株兰草,长势还好。

    正堂的门开著,里头光线有些暗。

    王曜走到门口,便看见卫简躺在北墙下的坐榻上,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裹著厚厚的麻布,那麻布是白色的,边缘已有些泛黄。

    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眼窝陷了下去,却还没有睡,只睁著眼望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王曜,猛地便要起身。

    这一动,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王曜连忙上前几步,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道:

    “子约,莫要动弹,好生躺著。”

    卫简却不肯躺下,只挣著要坐起来,嘴里道:

    “府君……卑职……卑职给您丟人了……”

    王曜按著他,不让他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责备,也带著几分心疼:

    “丟什么人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那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你的伤,我都听说了。那廝用刀背砸的可请医官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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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简被按著,动弹不得,只得躺回去。

    他喘了口气,哑声道:

    “看过了,说是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不妨事的,府君莫要掛念。”

    王曜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吊著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一阵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子约,是我思虑不周。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撑著洛阳的摊子,各路人马都要你安置,粮草军械都要你调度,本就不易,我该早些回来的。”

    卫简连忙摇头,那动作有些急,牵动了伤处,他又皱了皱眉,却仍道:

    “府君说哪里话。府君在前线征战,那是国家大事。卑职在后方,不过是做些琐碎事务,算不得什么。只是……只是那日卑职处置不当,未能阻止两军火併,反让那廝伤了,给府君添了麻烦,卑职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王曜摇了摇头,道:

    “你处置得很好。我听人言,是你据理力爭,才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那廝仗势欺人,打了你,这笔帐,我自会跟他算。”

    卫简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他低声道:“府君,那梁云……他兄长是卫军將军梁成。梁氏在朝中树大根深,府君若为了卑职——”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约,你是我的属官,是为朝廷办事受了伤。若连为你討个公道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太守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担忧。”

    卫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一个女声轻轻道:

    “夫君,府君刚从前线回来,一路辛苦,你便少说两句罢。”

    李氏端著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盛著热汤,是鱼汤,还冒著热气。

    她將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向王曜敛衽一礼,轻声道:

    “府君莫怪,夫君他就是这个性子,受了伤也不肯歇著,昨日还让人把县衙的公文送来,说不能耽搁了公事。”

    王曜听了,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望著卫简,温声道:

    “子约,你且好生养伤。县衙的事,我让別的人暂代。你不必掛念。”

    卫简还要说什么,李氏已在旁边轻声道:

    “府君体恤下情,你便听府君的罢。”

    卫简这才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僕从探进头来,恭声道:

    “主人,外头来了两位客人,说是平南將军麾下的,来探望主人。”

    卫简微微一怔,望向王曜。

    王曜站起身来,道:

    “既是来探望你的,便请进来罢。”

    片刻后,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三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庞白净,眉目间带著几分儒雅,穿著一件半旧的筩袖皮甲,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正是昨日那位段司马。

    他身后那人,年纪相仿,身量修长,面庞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沉静,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那贵气不张扬,不刺眼,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老玉,被岁月磨去了稜角,只余下温润的光泽。

    他穿著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著一条革带。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梳理得整整齐齐,与段司马那歪斜的鶡尾形成对照。

    他手里提著一只竹篮,篮中放著几包用麻纸包著的东西,像是补品之类。

    段司马一进门,便看见王曜,怔了一怔,隨即叉手行礼,恭声道: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君吧!在下听闻府君凯旋,正想著改日登门拜谢,不想在此相遇。”

    王曜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段司马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介绍道:

    “王府君,这位是我家將军,平南將军慕容公。”

    那人上前一步,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温润:

    “慕容暐久闻王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王曜连忙还礼。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人——前燕的末代国主,降秦后苻坚待他甚厚,封爵新兴侯,用为尚书,留在长安。

    此番南征,他自请隨军,苻坚便给了他一个平南將军的名號,让他带著五千人马先到洛阳下寨。

    此刻的他竟站在这里,提著竹篮,来看望一个受伤的县丞,那姿態恭谨而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王曜心中暗暗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慕容將军太客气了。卫县丞受了伤,劳动將军亲自来看,曜代他谢过。”

    慕容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麵,不起波澜。

    他將竹篮递给李氏,温声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卫县丞昨日为了平息两军爭端,受了重伤,暐心中过意不去,特来探望。这点东西,是给卫县丞补身子的,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李氏接过竹篮,眼眶又红了,连连道谢。

    慕容暐又走到榻前,看了卫简的伤处一眼,嘆道:

    “卫县丞受苦了。昨日之事,若非县丞据理力爭,还不知要死多少人。那梁云麾下的人,实在太不像话。暐已经上表朝廷,陈说此事。卫县丞且安心养伤,想来朝廷和王府君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卫简连忙道:“將军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將军这般夸讚。”

    慕容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向王曜拱了拱手,道:

    “王府君刚从前线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置。暐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王曜还礼道:

    “將军慢走。”

    慕容暐又向卫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与段司马一道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那件若草色的袍服隨著走动微微飘动,腰间那枚铜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送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下来。

    他望著慕容暐和段司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此人身为前燕国主,亡国之后寄人篱下,却仍能保持这般从容气度,不卑不亢,不怨不尤。

    他的麾下与人起了衝突,他没有仗势欺人,反而亲自来探望为此受伤的县丞。

    这份胸襟,这份见识,实属难得。

    再想起那个御下无方的討逆將军,纵容部属行凶,打了朝廷命官,至今连一句歉意都没有。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里。

    卫简还躺在榻上,李氏正將那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几包红枣,一包枸杞,几块茯苓,还有一小包人参。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王曜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卫简的伤势,又叮嘱李氏好生照看,这才站起身来,道:

    “子约,你且好生养伤。郡府诸事,我让人暂代。等你伤好了,再回来不迟。”

    卫简点了点头,又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王曜按住了。

    李氏送王曜到门口,边走边说道:

    “夫人昨日下午已来,还带了药和吃食,坐了好一会儿才走。不想今日又劳动府君亲来探望,妾身和夫君,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王曜闻言停住脚步,转头问道:

    “夫人昨日已来”

    李氏恭敬回答:

    “正是,夫人说,府君在前线打仗,她替府君来看看。还让我们有什么难处,只管去郡衙说。”

    王曜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巷口,李虎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毛秋晴负手立在马旁,望著巷子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尹纬则靠在那株老槐树上,捻著鬍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王曜出来,李虎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

    “曜哥儿,卫县丞咋样了”

    王曜道:“还好,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

    李虎骂骂咧咧道:

    “那狗日的东西,下手这般狠!改日让俺碰上,非一刀劈了他不可!”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翻身上马。

    尹纬也从树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上的槐花,笑道:

    “府君,那慕容暐倒是个人物。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他出来,那气度,那举止,不像是亡国之君,倒像是——”

    “倒像是某个世家子弟。”王曜替他说完。

    尹纬点了点头,捻须道:

    “正是,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小覷。”

    王曜没有接话,只翻身上马,一勒韁绳,道:

    “先回郡府。”

    一行十几骑又从巷子里出来,沿著来时的路,往郡衙的方向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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