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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1章 踌躇而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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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九月,大军终於抵达项城。

    项城在潁水南岸,是淮北重镇。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城外驻扎著前军苻方的一万人马,营盘已经扎好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苻”字和“秦”字。

    苻坚下令各军依序扎营,在项城休整两日,等候后续匯集的兵马。

    王曜带著河南兵在城东五里处选了一处高坡扎营。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北面是潁水,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座营盘便已初具规模。

    各部营盘扎得差不多之后,苻坚带著苻融、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等人登上项城城楼巡视。

    城楼年久失修,垛口缺了好几处,用木头撑著。

    可站在这里,四面八方的营盘尽收眼底。

    城东五里外,河南兵的营盘格外醒目——那些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如豆腐块一般。

    壕沟又深又宽,木柵又密又牢,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营中,士卒们正在操练,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没有一个人閒著,没有一个人乱走。

    那整齐的阵列,那齐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气势,与城下其他各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苻坚看了许久,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融道:

    “融弟,你看王曜其军如何”

    苻融望著那座营盘,目光里满是讚许。

    “规制严谨,防守严密。子卿带兵,確有过人之能。臣弟从前在鄴城见过各式精兵,像这般令行禁止的,確不多见。”

    张天锡也在旁边点点头,捻著頜下浓密的鬍鬚,道:

    “陛下,臣在凉州多年,看过兵马无数。像王太守这般令行禁止、与民秋毫无犯的,实在不多见。他这支部伍,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此言一出,赵盛之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站在苻坚身后,那张方正的脸上,明显已带著几分不悦。

    他看了张天锡一眼,又望了望城东那座营盘,嘴角微微一撇,开口道:

    “归义侯此言差矣。天下王者,唯有陛下。你说王太守的部伍是『王者之师』,莫非暗喻王太守才是王者”

    张天锡面色一变,连忙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是说王太守治军严谨,部伍严整,颇有可观之处,並非——”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笑道:

    “朕知道爱卿之意。王曜那支人马,確实练得好,朕也很满意。至於什么『王者』不『王者』的,不过是隨口一说,盛之何必较真”

    他说著,看了赵盛之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赵盛之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苻坚又望了城东那座营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生子当如王子卿。”

    梁成站在城楼另一角,也望著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粗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精兵不计其数。

    可像河南兵这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州郡之兵,他从未见过。

    那些士卒列阵时,千人如一,呼吸相闻。

    这样的兵马,若再多打几年仗,必成天下劲旅。

    到那时,还有谁能製得住

    他心中那股忌惮,愈加深刻。

    梁云站在兄长身后,也望著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屑,凑到梁成耳边,低声道:

    “兄长,你看王曜那廝,就会装腔作势,卖相邀宠。不过是在营盘里摆摆样子罢了,到了战场上,还指不定成啥样呢!”

    “闭嘴!”

    梁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梁云一愣,不敢再说。

    梁成转过头来,盯著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怒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要不是你惹出那档子事,老子岂会在陛嚼舌根”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低下头去,再不敢吭声。

    城楼上,苻坚又看了片刻,转过身来,正要下城楼,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东那座营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那片整齐的帐篷上,洒在那道又深又宽的壕沟上,洒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絳色大纛上。

    大纛上绣著的那个“王”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一小校匆匆上楼,向苻坚耳语了几句,苻坚听罢,当即勃然变色。

    ......

    在扎好营盘,巡视好各营安顿情况后,王曜带著毛秋晴、尹纬回帅帐中歇息。

    帐中没有设酒席,只在案上摆了几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和椒粒,热气裊裊。

    毛秋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望著王曜,道:

    “前几日在路上,梁成的人劫掠百姓,叔父差点跟他动了刀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部伍,这样的军纪,真的能打败晋国吗”

    王曜端著茶盏,没有喝,只望著盏中那几片浮沉的薑末。

    茶汤的热气裊裊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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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成、张蚝这些人,带兵多注重於个人武勇,对於国法军纪,本就抓得不严,如今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今日是劫掠百姓,明日到了淮南,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样的部伍,便是人多,到了战场上也是一盘散沙。即便侥倖打到了建康,南朝百姓目睹这样的军队,又怎会心服”

    尹纬捻著鬍鬚,听二人说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几分深意,在帐中格外清晰。

    王曜和毛秋晴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们现在知道,天王为何要御驾亲征了罢”

    他慢悠悠地道。

    王曜一怔,审量著他,道:

    “景亮,你此话何意”

    尹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又捻了捻鬍鬚,方缓缓开口。

    “你们想想,梁成、张蚝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骄兵悍將他们带的兵,哪一支不是战功赫赫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亲自压阵,谁能压得住这些人。而若改派他人,即便最后灭了晋室,一个不慎恐会酿成钟会邓艾互相攻杀,轻者也会酿成王浑、王濬爭功之局。到那时,不但前功尽弃,还要內乱不止。”

    他顿了顿,捻著鬍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又面带微笑道:

    “再者,天王年事渐高,太子又仁弱。长乐公、平原公、鉅鹿公,哪一个不是牧守一方、手握重兵天王若委派他人,必是择其中一人为帅,而一旦功成,其人必將威震天下。到那时,太子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天王活著,尚可维持诸子均衡之局;一旦天王故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毛秋晴眉头微蹙,道:

    “那为何不能是太傅为帅太傅深得陛下信任,又是宗室长者,威望也够。若太傅领兵,诸將应该不会有异议罢”

    尹纬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

    “太傅就更不行了。现在他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声名响彻天下。若再为帅灭了南朝,陛下还如何驾驭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著玩的。便是王丞相当年……”

    说著,他又不禁看了毛秋晴一眼,犹豫了一下。

    毛秋晴是氐人,她父亲毛兴是苻坚的老臣,她本人亦深得苻融信任。

    有些话,当著她的面说,確实不太合適。

    王曜见他欲言又止,提到自己亲生父亲,便道:

    “景亮,你有话便说,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尹纬自嘲一笑,於是也不再顾忌,缓缓道:

    “当年令尊即將灭燕之际,天王恐令尊独得大功,於是不打招呼,便亲自率军十万赶赴安阳,接手前线指挥权。最终虽然灭了燕国,可令尊的功劳,却也由此被稀释了一半。这事——子卿可知道”

    王曜一愣,他望著尹纬,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复杂之色,他没想到尹纬会说出这件事。

    生父灭燕的经过,他自听人说过。

    可那时他只当是天王坐镇指挥,父亲在前线执行,君臣配合默契。

    如今听尹纬这么一说,才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毛秋晴也颇有些意外,貌似以前也没想过还有这一层味道在里边。

    帐中顿时沉默了片刻。

    王曜望著案上那盏茶汤,望著那裊裊的热气,沉默了许久。

    那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中飘散,若有若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景亮,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不觉得陛下做错了什么。”

    尹纬一愣,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王曜道:“以前石勒专用石虎,结果尾大不掉,酿成大患。石虎一死,石赵便分崩离析。陛下考虑周全,不使臣下独得大功、反客为主,祸及江山,这正是明君所为,我也坚信先公肯定不以此为意。”

    尹纬凝视著他,那张清瘦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嘆了口气,道:

    “子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苦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王曜笑了笑,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

    “景亮,我知兄向来洞见幽微。今陛下已年近五旬,却还要远寄鞍马,面对那些骄兵悍將,辛苦异常。我能做的,便是带好自己的兵,打好自己的仗。其他的,不必再说。”

    尹纬再次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捻著鬍鬚,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

    “子卿,有件事,我还得跟你说。”

    王曜看著他。

    尹纬道:“此番南征,未必就是稳操胜券,此一行军连参军都看出来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可这是实情。晋国虽弱,却有长江之险,有北府之兵,有谢安、桓冲这样的人在。咱们这边,看似百万之师,实则各怀心思。”

    他凝视著王曜,目光恳切,下頜那撮山羊鬍在午后光线中微微颤动:

    “我等得做好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南征不利,还当早思退计。”

    王曜沉默了许久。

    他望著案上那盏茶汤,望著那几片沉在盏底的薑末,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盯著尹纬,缓缓道:

    “景亮,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圣意已决,我等身为臣子,只能勉力而行。即便之后战事有所不顺,大不了效魏武征濡须口般退兵便是。”

    尹纬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毛秋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端著茶盏,慢慢饮著,那张清冷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茶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著。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军吏在帐门口站定,叉手道:

    “府君,陛下有旨,让府君即刻去御帐与会,有紧急军情商议!”

    王曜猛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帐去。

    毛秋晴和尹纬也站起身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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