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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烛火已燃了大半,灯芯上结著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毛秋晴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铜剪,將灯花剪去,火苗跳了一跳,又亮堂起来。
那铜剪是匠作营新打的,柄上还缠著麻绳,麻绳有些扎手,她也不在意,只把剪子搁回案上,在王曜对面坐下。
“徐、王二人,乃淮南之宿將。若能劝其归降,或可使其他要镇望风而靡。只可惜二人油盐不进。”
王曜靠在凭几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汤,却一直没有喝。
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著几片薑末,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凝视著那盏茶汤,沉默了片刻,才接口道: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他们守城数日,箭尽粮绝,援军不至,最终城破被擒,心中岂能无怨此时劝降,不过徒费唇舌。等过些时日,待他们心气平了,或许就没那般牴触了。”
毛秋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汤,呷了一口,也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
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著盏沿,那粗陶的盏沿有些毛糙,磨得指尖微微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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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头,像是在看那盏中的残茶,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王曜一眼,又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来。
王曜瞧见她神色,放下茶盏笑道:
“怎么了难得见你欲言又止,这般神色。”
毛秋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子卿,你说……大秦是不是时运未至”
王曜微微一怔,望著她。
毛秋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带著几分她平素从不示人的迷茫。
她望著王曜,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然晋室偏安一隅,已歷数世,国势日衰,本该是土崩瓦解之局。可你看那徐元喜,不过寿春一守將,被困孤城,外无援军,粮尽矢绝,却仍死战不退,被擒之后还骂不绝口。还有那王先,据闻面见阳平公时,浑身是血,一条胳膊都快断了,却仍昂著头,不肯下跪。这样的人,在晋国还有多少他们为何就不肯顺应天命”
王曜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外头的夜色。
帐外,营中篝火点点,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从远处传来。
夜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著水汽和芦苇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从城外的火场飘来的,若有若无。
“晋自谓正朔所在,衣冠相承,已七十余年,而氐人以小临眾,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屈服。”
毛秋晴听著,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层迷茫渐渐散去了一些,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盯著王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王曜转身,瞧她神色有些古怪,遂温声道:
“怎么你还有话说”
毛秋晴低下头,手指绞著腰间那条革带的带尾。
那带尾是牛皮割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她绞了又放,放了又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你呢会不会也因此生出別样想法”
王曜怔住了。
他凝视著毛秋晴,见她低著头,不肯看他,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躬著,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怎么”
他放柔了声音:
“你怕我也会生出所谓华夷之防”
毛秋晴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落在王曜耳中,却清晰得很。
她又绞了几下那条带尾,才低声道:
“我是怕你……因此而嫌弃於我。”
帐中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跳,灯芯又结了一朵小花,火苗便又萎了些。
王曜睨著毛秋晴,忽然大笑,那笑容里带著心疼,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铜剪,又剪去了灯花,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其实依我之见。”
他放下铜剪,望著那跳动的火苗,缓缓道:
“氐人也罢,汉人也罢,谁能定乱安民,谁便是华夏正统。永嘉之乱以来,各国旋起旋灭,皆因种族仇杀,遗恨无穷之故也。及至陛下,提出『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之略,此乃抚临天下之大道,王曜身为秦臣,又岂能不披肝沥胆,助陛下达之”
毛秋晴抬起头,望著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柔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层迷茫和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声道:“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古之圣君良相,何其多也,皆未能达成,大秦何能独之”
王曜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望著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
“天下事,在人,在志!至少陛下有此宏愿,远比那些抱残守缺、拘於华夷之见之君,强上百倍!”
毛秋晴凝视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著烛火,也映著他的影子。
她看了他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著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府君!”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在帐外响起:
“太傅到访,已到营门外了!”
王曜一怔,隨即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帐外走去。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营门外,几盏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那几匹刚勒住韁绳的马。
苻融翻身下马,身后跟著郭褒和几个亲卫。
他今夜没有穿甲冑,只穿著那件深絳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头髮用一条青绢束著,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著些许风尘,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王曜趋步上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太傅,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故屈身至此”
苻融摆了摆手,迈步走进营门,一边走一边笑道:
“平日军务繁忙,未得与子卿深晤,有些话,白日当著眾人不便说,故今夜特来一会,与你细细商议。”
郭褒跟在苻融身后,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著笑意,接口道:
“哈哈,子卿,太傅对你,可谓是器重有加。这几日太傅批阅各营牒文,每每读到你部所报,便夸你御眾严谨,安营有术,有周亚夫之风,我跟了太傅这些年,还从未见他这般看重一个人。”
王曜连忙道:“太傅抬爱,曜愧不敢当。”
苻融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往帅帐方向走去。
王曜侧身引路,郭褒跟在他身后,毛秋晴走在最后。
那几个亲卫留在营门外,牵著马,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进了帅帐,王曜本欲请苻融上坐,奈何苻融不肯,三人只好分宾主坐定。
毛秋晴站在帐门边,正要转身出去张罗吃食,苻融却叫住了她。
“秋晴。”
他望著她,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不必忙,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毛秋晴微微一怔,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融,见苻融目光温和,便点了点头,在王曜下首坐了。
她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模样倒像是在朝堂上覲见天王一般。
苻融打量著她,那双明眸里带著几分感慨,缓缓道:
“说来我还没感谢秋晴呢。若无三年来你之奔走陪伴,子卿也不会有今日,大秦亦少一栋樑矣。”
毛秋晴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
“太、太傅,您这样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这般夸讚。”
苻融哈哈笑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指著毛秋晴,对王曜道:
“你看她,昔日敢爱敢恨之奇女子,也知道害羞了”
郭褒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也笑了起来,调侃道:
“太傅说的是,当年在成皋时,老夫也见过毛参军一面,那时她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將军,不想却也作此女儿態,看来子卿当真是有本事,能让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吶......”
毛秋晴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脸红,只得站起身来,叉手道:
“我怕了您了,你们自己聊罢,我去大鬍子那待会儿。”
说罢,也不等苻融回答,转身便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很,像是逃也似的。
苻融看著晃动的帐帘,笑著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凝视著王曜。
那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种郑重的神色。
“子卿,我此来,其实另有重託。”
王曜心中一凛,侧身道:
“太傅请讲。”
苻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著淮河一线的舆图,线条精细,標註清晰,显是费了不少工夫绘製的。
他指著图上標註的洛涧位置,压低声音,与王曜细细商议起来。
......
帐外,夜风渐紧,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淮河的水声隱隱约约地传来,混在风里,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著號角。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毛秋晴端著一只陶盘走回来,盘中放著几个炊饼和一壶热茶汤。
她掀帘进帐,却见帐中只剩下王曜一人,苻融和郭褒已不见了踪影。
“咦”
她將陶盘搁在案上,环顾帐內:
“太傅他们人呢”
王曜坐在帅案前,面前摊著那捲帛书,正低著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似乎在默记什么。
听见毛秋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道:
“他们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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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秋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捲帛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道:
“怎么才待了一会儿就走我还以为要议很久呢。大鬍子那边正煮著茶,我还说等茶煮好了端过来,谁知他们倒先走了。”
王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將那捲帛书小心地捲起来,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看著毛秋晴,沉声道:
“秋晴,传令各营,立即埋锅造饭,卯时隨我拔营!”
毛秋晴愣住了。
她看著王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太傅决定分兵了要去哪里”
王曜道:“东渡淝水,出镇洛涧。”
毛秋晴眉头微微蹙起:
“洛涧那不是昨日梁成请命镇守的地方吗太傅答应他了”
王曜点了点头:“太傅命梁成为主將,我与王使君、王太守为副將,各率本部,共守洛涧西岸,树柵截流,阻绝吴军西进之路。”
......
次日卯时,天色微明。
寿春城东门外,淝水西岸的空地上,各营人马正在集结。
梁成的人马最早到,黑压压地列成几个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梁”字。
梁成骑在马上,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策马立在阵前,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不时回头望一眼正在集结的王显、王咏、王曜各部,嘴角微微翘著。
梁云带著他重新补充的五千人马列在梁成阵后,也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他策马立在兄长身侧,偶尔抬眼望一望东边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淝水的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铺在城东。
王显的人马列在梁成阵南,经补充后,也重新达到两万余人,甲冑器械虽不如梁成部精良,好在也恢復了阵势。
此时的他策马立在阵前,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东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不知在想什么。
王咏的人马列在王显阵南,他立在阵前,正低声与身旁的偏將说著什么。
王曜的人马列在最南边,紧挨著淝水西岸。
九千六百余人,甲冑鲜明,队列整齐。
各军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列好,横平竖直,没有一个人乱走,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那面絳色大纛立在阵前,纛上绣著的“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苻融站在东城门外的高坡上,身后跟著郭褒、慕容屈氏等留守寿春的文武。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將他那张俊雅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负手而立,望著坡下那支即將开拔的大军,目光从梁成阵前扫到王显阵前,又扫到王咏阵前,最后落在王曜阵前,停了一停。
梁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朗声道:
“太傅,末將等已准备妥当,请太傅下令!”
苻融点了点头,走下高坡,来到梁成面前。
他望著梁成,缓缓道:
“梁將军,出镇洛涧,阻敌援军,便託付於你了。卿等到了那里,须得昼夜提防,不可懈怠。凡事多与诸將共商共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梁成叉手道:“太傅放心,末將省得。末將定当与诸位將军戮力同心,守好洛涧,不教吴人一兵一卒西进!”
苻融点了点头,又转向梁云。
梁云连忙翻身下马,趋步上前,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著他,道:
“梁將军,你跟著你兄长,要好生学,莫要再惹事。军纪之事,不可等閒视之。”
梁云面色微微一红,连忙道:
“太傅教诲,末將铭记在心。”
苻融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向王显。
王显已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著他,温声道:
“王刺史,公在淮南多年,熟知地理民情。到了洛涧,要好生辅佐梁將军,同心协力,守好防线。”
王显叉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傅重託。”
苻融又转向王咏。
王咏叉手行礼,脸上带著几分凝重。
苻融看著他,道:
“王太守,你在弋阳这些年,与江夏、安丰等地晋军交手多次,最知彼之虚实。到了洛涧,你要多费心,帮梁將军筹划水防之事。”
王咏叉手道:“下官谨遵太傅之命。”
最后,苻融走到王曜面前。
王曜早已翻身下马,立在阵前。
他穿著那件半旧的筩袖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天王赐的宝剑。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见苻融走过来,他赶忙上前,深深叉手行礼。
苻融审量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对梁成等人说话时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子卿,到了洛涧,要好生保重。你是读书人出身,不比那些武夫皮糙肉厚。战场上刀枪无眼,切莫逞强。”
王曜直起身,看著苻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叉手道:“太傅放心,曜省得。太傅在寿春,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军务再忙,也得按时吃饭,按时歇息。曜听郭参军说,您这几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苻融摆了摆手,笑道:
“我身子骨还硬朗,不碍事。倒是你,千万莫要轻易涉险,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呢。”
王曜怔住了。
他望著苻融,见他嘴角带著笑意,可那笑意里却隱含著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心中一热,也叉手笑道:
“说来乐安男(苻朗)之前就几番来信,想要曜陪他去嵩山一游,奈何因曜庶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他好不埋怨。待此番征吴凯旋,曜定当陪太傅和乐安男去嵩山一览,寻仙访道,不尽兴不归。”
苻融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王曜深深叉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队。
毛秋晴已牵著那匹青葱马在等著他。
见王曜走过来,將韁绳递给他,低声道:
“该启程了。”
王曜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苻融一眼。
苻融还站在高坡下,身后是参军郭褒和亲卫幢主慕容屈氏,再后面是那些留守寿春的文武官员。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负手而立,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王曜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苻融的声音:
“子卿!”
王曜勒住马,回过头来。
苻融站在高坡上,朝他挥了挥手,高声道:
“好生保重!”
王曜眺著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总觉得今日的苻融与往日不同,那笑意底下,似乎压著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也朝苻融努力挥了挥手,高声道:
“太傅也要保重!”
说罢,他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和毛秋晴、李虎等一道往东边驰去。
此时的淝水西岸,梁成已开始指挥人马率先过河。
他的部伍走在最前面,沿著淝水西岸往南走了一段,便折向东,在预先架好的浮桥处渡过淝水。
王显部紧隨其后,再后面是王咏部,王曜部走在最后。
王曜策马立在淝水西岸,望著前队人马一拨一拨地渡过浮桥。
浮桥是用粗大的松木扎成的,铺著厚厚的木板,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桥下,淝水缓缓流淌,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能看见对岸那片开阔的原野,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八公山的轮廓。
轮到王曜部渡河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王曜策马走上浮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走到桥中央,他勒住马,回头又望了一眼西岸。
寿春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隱约可见,城墙上的垛口、城楼的飞檐,已渐次模糊。
城门外的高坡上,苻融还站在那里。
他负手而立,望著东去的队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著那座浮桥,望著那些正在渡河的队伍。
“太傅,该回去了,此处风大。”
苻融没有回答,只眺著那座浮桥,眺著那个骑在青驄马上的年轻身影。
那个身影在桥中央又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拨转马头,继续往东岸奔去。
马蹄踏在木板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苻融眺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什么,却没有喊出声来。
他只是望著,望著那个身影过了桥,融进了对岸那片黑压压的队伍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
队伍继续东行,沿著淝水东岸往洛涧方向走去。
行了约莫半炷香,毛秋晴策马靠近王曜,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面色沉凝,眉间微微拧著,便道:
“又不是生离死別,怎么你突然这么伤感”
王曜摇了摇头,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茫然道: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此次离別,非比寻常,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著,喘不过气来。”
毛秋晴凝视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策马跟在他身侧,默默地陪著。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著黄,飘飘扬扬的,渐渐散在风里。
號角声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又从后头传回来,呜呜咽咽的,在淝水两岸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