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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陂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水边的芦苇已枯了大半,黄褐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白鷺立在浅水里,缩著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也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睡著了。
可这寧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远处传来隱隱的鼓声,咚咚咚的,闷沉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白鷺扑稜稜飞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南边飞去,翅膀扇得急,几只掉队的发出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水面上格外刺耳。
紧接著,水寨的大门开了。
大小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从寨中驶出,艨艟、走舸、还有一艘楼船,船帆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半吊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船上的士卒挤在船舷边,有的还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单衣,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船尾,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快!快!后面的跟上!”
那艘楼船的船头,一个穿著明光鎧的將领挥著令旗,嗓子都喊哑了。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在脸上的一条蜈蚣。
船队驶出水寨,沿著芍陂的泄水渠往南行去。
水面上挤满了船,有的快,有的慢,前后相撞,船头的士卒便扯著嗓子骂起来。
骂声、桨声、號令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一个老卒蹲在船舷边,手里还攥著半块干饼,饼上沾了灰,他也不擦,只呆呆地望著北边。
北边的天际线上,隱约可见几缕黑烟,那是寿阳的方向。
他看了半晌,低下头,把那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噎得眼眶泛红。
船队行到泄水渠与淝水交匯处,水流湍急起来,几艘走舸被冲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卒惊叫著抓住船舷,一个什长模样的被甩进水里,扑腾了几下,被后面赶上来的船上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拽了上去,浑身湿透,蹲在船板上发抖。
“莫要慌!莫要慌!稳住舵!”
那將领又喊起来,声音里却已没了底气,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船队渐渐散开,有的往南拐,有的往东南去,各奔各的路。
几艘艨艟並在一处,缓缓往东南方向行驶,船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晋”字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岸上,一群溃兵正沿著官道往南跑。
他们有的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里衣,兵器丟了大半,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旗,旗上的字跡已模糊不清。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队主模样的,左手提著刀,右手捂著腰,腰上缠著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跑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见身后没有追兵,又转过头继续跑。
一个年纪大的跑不动了,扶著路边的树喘气,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拉了他一把,嘶声道:
“快走!秦兵追上来了!”
那老卒甩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了眼,不跑了。
年轻士卒愣了愣,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卒还坐在地上,低著头。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这便是此刻芍陂水寨晋军水师的乱象。
他们奉令守在这里,与寿阳成犄角之势。
可寿阳城破的消息传来时,寨中便炸了锅。
有人说要坚守待援,有人说要南下合肥,爭吵了半日,最终还是那將领拍了板——撤。
於是便有了眼前这副乱鬨鬨南撤的景象。
他们沿著泄水渠转入淝水,又沿著淝水一路往东南,直奔合肥而去。
......
从东城西上的官道上,谢玄骑在马上,面色沉凝。
身后是北府兵的前锋,约莫五千余人,步骑混杂,沿著官道西行。
各队各什保持著操练时的间距,步伐整齐,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
谢琰策马走在谢玄身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又转过头来望著前方。
“兄长,再过两日便可到洛涧了。”谢琰开口道。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草叶已经枯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歪倒著,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群难民。
男女老幼约有百来人,挑著担子,背著包袱,拖儿带女,沿著官道往东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穿著一件破旧的赭黄色短褐,肩上挑著一副担子,一头挑著被褥,一头挑著锅碗,走得满头大汗,脚步踉蹌。
他身后跟著一个妇人,怀里抱著个孩子,那孩子用布片裹著,只露出一张瘦黄的小脸,眼睛闭著,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怎么了。
难民们见有军队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在路边,有的缩在树后,面色惶恐。
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眼睛亮亮的,带著好奇,又带著害怕。
谢玄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难民,眉头微微拧起。
“停下。”他吩咐道。
队伍停了下来。
谢玄翻身下马,走到那老汉跟前。
那老汉见他甲冑在身,连忙要下跪,谢玄伸手扶住他,温声道:
“老丈不必多礼,你们这是从何处而来”
老汉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疲惫和惊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回……回將军,小人们家住下蔡周边。秦兵……秦兵攻破了城,小人们的家乡也被秦军蹂躪,老家实在待不下去,只好趁夜逃出来,一路上跑了几日,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他说著,眼眶便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磨得发白,擦也擦不干。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取些乾粮来。”
那亲卫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递了过来。
谢玄接过,塞到老汉手里,道:
“老丈,拿著,路上吃。”
老汉捧著那布袋,愣了一愣,隨即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道:
“將军大恩大德,小人们……小人们……”
谢玄扶起他,又看了看那些难民,正要转身,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道旁的枯草被疾风带得伏倒一片,扬起一溜黄尘。
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穿著皮甲,背上插著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绣著“急”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几乎腾空,骑士伏在马背上,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挥著马鞭,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仍拼命扯著喉咙嘶喊。
“寿阳已破——!徐元喜、王先被擒——!寿阳已破——!”
那声音嘶哑而悽厉,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道旁的难民听见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的呆呆站著,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有的转身就往东跑,跑得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那斥候並没有停下来。
他从谢玄身旁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谢玄一身,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逕自往后队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还在喊著那句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谢琰面色骤变,一把攥住韁绳,急声道:
“兄长——”
谢玄抬手止住他,望著那斥候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等候大都督將令。”
那亲卫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队方向驰去传令。
......
谢石的帅帐扎在官道北侧的一处高地上。
帐中铺著粗毡,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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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石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份舆图。
帐中已站满了人。
谢玄、桓伊、谢琰、刘牢之立在东侧,檀玄、戴熙、陶隱立在西侧,人人面色凝重,帐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跪在帐中,伏著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大都督,寿阳……寿阳已破!徐將军、王太守……皆被秦军所擒!”
谢石面色一白,手按在案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舆图上的硃笔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
“寿阳当真已失”
他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斥候伏在地上,哽咽道:
“秦兵……秦兵不计代价,日夜猛攻,徐將军、王太守虽奋力抵御,终寡不敌眾,战败被擒。如今寿阳一带,已落入秦军之手……”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谢琰上前一步,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怒色,厉声道:
“大都督要你等坚守半月,何以六日不到便丟了”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颤声道:
“將军,敌眾我寡,更兼那秦將梁成、张蚝勇不可当,故而落败……”
谢琰眉头一拧,又问道:
“胡將军奉命驰援寿阳,他们人在何处”
那斥候道:“胡將军赶到之时,寿阳已失,而后退守硤石,目下消息不明……”
谢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谢石已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好了,你退下罢。”
那斥候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中又静了下来。
檀玄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唉,不用说,胡將军那点人马,肯定也是凶多吉少。寿阳一失,江北震动,这仗……难打了。”
刘牢之猛地抬起头,盯著檀玄,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怒色,厉声道:
“尔等还有脸说!若你等早到几日,秦贼又岂能夺下寿阳”
檀玄面色一变,转过身来,瞪著刘牢之,声音也高了几分:
“刘牢之,你个小小的广陵相,也敢指斥上官”
刘牢之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让:
“狗屁上官!貽误军机,害得寿阳守军全军覆没,老子就骂!”
檀玄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你——”
“都给我闭嘴!”
谢玄一声厉喝,宛如一把尖刀,將帐中的嘈杂齐齐斩断。
他目光扫过刘牢之和檀玄,那眼神冷冷的,带著压抑的怒意:
“大敌当前,不思齐心抗敌,反而互相攻訐,成何体统”
刘牢之哼了一声,鬆开刀柄,退后一步,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檀玄也鬆开刀柄,退了回去,面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帐中又静了下来。
谢石坐在坐榻上,望著舆图上寿阳那个小圈,那个小圈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模糊了,墨跡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淤青。
他抬起头,看著谢玄,缓缓道:
“幼度,依你之见,我军目下该如何应敌”
没等谢玄回话,戴熙已上前一步,叉手道:
“大都督,如今寿阳已失,江北震动,我军前进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回师保住京口、歷阳等要地,以防秦兵长驱深入。”
陶隱也上前一步,连连点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急切:
“对对对,秦军新胜,锐气正旺,不如暂避其锋芒,待其军马疲敝,再伺机反击不迟。”
谢玄听罢,嘴角微微一撇,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又带著几分不屑。
他扫过帐中眾人,最后又定格在二人脸上,淡淡道:
“果如二公之言,则我大势去矣。”
戴熙一怔,面色微微一变。
陶隱也面色一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檀玄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审量著谢玄,道:
“幼度,二位將军之言,也是顾全大局著想。若不然,你有何高见”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寿阳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秦贼破寿阳,江北震动。然合肥、淮阴等要地,尚在我军手中,何也”
他目光扫过眾人,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道:
“盖因我军主力屯於江北,胜败之数,实未可知,故各地守將,尚存观望之心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然若我等不见秦军一兵一卒,便望风而窜,江北诸將,將如何看待我等必以为秦军强盛,朝廷已放弃淮南。届时无需秦兵逐一攻打,淮南诸城,便会一一望风而降。到那之时,秦军全据淮南,饮马长江,大晋便是真的完了。”
他说完,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檀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眉头拧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戴熙面露迟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目光在地面上游移不定。
陶隱站在那里,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犹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
桓伊上前一步,叉手道:
“幼度所见极是,若让秦军轻取淮南,兵临长江,必举国震恐,届时人心离散,还谈甚沿江固守依我之见,当趁秦军立足未稳,且不知我之虚实,全师疾进,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或许有意想不到之奇效。”
刘牢之也上前一步,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兴奋,叉手道:
“我赞同谢將军和桓使君之见。秦贼素来轻我,又值新胜,必不设防。我军狂飆突进,必能杀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谢琰也站了出来,叉手道:
“我也赞成!与其坐而待亡,不如拼死一战!”
三人说完,帐中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檀玄、戴熙、陶隱三人身上。
檀玄捻著鬍鬚,沉默了许久。
他盯著舆图上那个模糊的寿阳小圈,又看了看谢玄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滋味翻涌著。
他想起这几年来,北府兵的粮草、器械,都是优先供给,可自己麾下的州郡兵,分到的都是次等的。
他心里老不痛快,可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谢玄说的有道理。
若是真的望风而窜,淮南防线必然瞬间瓦解,到那时,別说歷阳、京口,便是建康也未必守得住。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叉手道:
“诸位將军皆如此说,檀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愿与诸位共击秦军!”
戴熙怔了一怔,看了看檀玄,又看了看谢玄,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沉默了片刻,他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我也愿往!”
陶隱见二人都表了態,连忙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俺也一样!”
谢石扫视著眾人,那张圆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帅案前,目光扫过眾人,激动道:
“好!诸位將军不计前嫌,同心为国,何愁秦军不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等这便拔营西进,迎战秦兵!”
帐中眾人齐声叉手,声震帐顶:
“迎战秦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