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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帛,青白青白的。
王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嘆气。
梁成在洛涧中段扎营,晋军九万余眾已推进到二十五里外,这样要紧的军情,他们竟然还不知道
斥候呢游骑呢都干什么去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侧身让开营门,引著梁他往营中走,一边走一边將昨夜周七回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晋军主帅谢石,副帅谢玄、檀玄,麾下北府兵精锐尽出,步骑混杂,舟船相隨,目下已在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连绵,旌旗蔽日。
梁他听著,面色愈发难看,那双原本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然,却又很快被强撑的镇定盖了过去。
“九万……九万又如何我军在洛涧亦有五万之眾,梁某等更是身经百战,岂会怕了那帮吴儿”
王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东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在营门口猛地停住。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踉蹌著跑进来,满头大汗,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跑到王曜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府君!晋军游骑斥候已进至洛涧以东五里处,约有二百余骑,打著『孙』字的旗號。周什长、石什长正带著弟兄们与他们周旋,但敌眾我寡,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曜面色一沉,拧起眉头。
他昨晚已经让周七又率领了一什斥候去接应石猴儿,如今看来还是派少了,晋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梁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笑意:
“梁將军,可敢与王曜一道,去东岸会会那吴人的骑兵”
梁他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本不想去,但此刻眾目睽睽,一旦退缩,日后传扬出去,他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遂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
“有何不敢”
王曜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连霸,点齐止戈骑,隨我出营。再传令桓彦、尹纬,留守大营,暂领诸务。”
尹纬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扯住王曜的袖子,急声道:
“府君,你是三军之主,岂可亲涉险地晋军游骑既已进至五里处,或有大股后继。你这一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曜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景亮放心,我只是去东岸看一看,不会与晋军硬拼。况且有虎子、连霸他们跟著,出不了事。你和士彦守好营盘,等我回来便是。”
他说著,挣开尹纬的手,大步往营中走去。
毛秋晴早已披掛整齐,牵著他的青驄马在营门內侧等著,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自己那匹踏雪乌騅也备好了,马颈下繫著赤缨,那赤缨在冬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小火苗。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韁绳,转头看了毛秋晴一眼。
她今日依旧將满头青丝紧束於顶,用一根乌角簪横穿固定,余发垂在肩后,被风吹得散开几缕。
脸上覆著那张青铜面具,面具铸得精细,眉眼口鼻的轮廓分明,只露出两只眼睛。
身上穿著那件银色的细鳞软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肩后繫著一条赤色大氅,大氅在风中鼓盪,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连霸道:
“人马可已到位了”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手持一桿丈八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他叉手道:“回府君,五百骑已在东营门外列队,隨时可以出发。”
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东营门方向驰去。
梁他骑在马上,跟在王曜身后,面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个亲卫,又看了看王曜麾下那五百止戈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止戈骑那些骑士,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队列整齐,连马匹的毛色都差不多,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他暗暗嘆了口气,催马跟上。
……
东岸的地势比西岸开阔得多,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边,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更远处有几片稀疏的柳树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著塤。
此时此刻,只见那片原野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风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两股骑兵正在追逐周旋,一股约莫四十余骑,旗號模糊,被另一股两百余骑团团围住,左衝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那四十余骑,正是石猴儿和周七率领的斥候。
石猴儿骑在一匹黄驃马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侧身一箭射出,正中一个追来的晋军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踏过,再也没爬起来。
石猴儿顾不上看,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衝去,一边冲一边喊: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別散了!”
周七跟在他身后,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把袖口都浸透了。
他咬著牙,用右手举著一面小盾,挡住侧面射来的几支流矢,盾面上钉著两三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旁的几个斥候也都带了伤,有的肩上中箭,有的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淋淋的,却仍死死跟著,不肯掉队。
“什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斥候嘶声喊道,他的马腿上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
石猴儿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却见前方忽然涌出大股骑兵,约有好几百骑,分成三股,如三道铁流般席捲而来。
当先一股,约百骑,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毛”字,当先一將,骑著一匹乌騅马,身著银色细鳞软甲,肩后赤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毛秋晴。
她身后紧跟著一个年轻的队主,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桿长矛,正是凌大。
凌大身后,是百来骑止戈骑的骑士,人人持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另外两股,一股由连霸率领,从侧翼包抄;
一股由李虎率领,从后面迂迴。
毛秋晴策马疾驰,青丝紧束於顶,余发在风中飞扬。
她左手持弓,右手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射出,正中一个晋军骑兵的胸口,那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箭无虚发,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晋军骑兵的性命。
那些晋军骑兵被她射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纷纷拨马躲避。
凌大紧跟在毛秋晴身侧,手中长矛左挑右刺,替她挡住侧面衝来的晋军骑兵。
他谨记王曜的嘱咐,寸步不离,毛秋晴往左冲,他便往左挡;
毛秋晴往右突,他便往右护。
毛秋晴被他跟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隔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恼怒却是明明白白的。
“凌大!你离我远些!挤在一处,怎么衝杀”
毛秋晴厉声道。
凌大苦著脸,却仍紧紧跟著,一边用长矛拨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道:
“参军,府君有令,让末將护住您。您要有个闪失,府君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您就委屈委屈,让末將跟著罢。”
毛秋晴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由著他跟。
连霸率一百骑从侧翼杀入,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一矛刺穿一个晋军骑兵的胸膛,將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矛刃上沾满了血,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身后那百余骑士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李虎率百骑从后面迂迴,截住了晋军骑兵的退路。
他骑在那匹黄驃马上,手持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突围的晋军骑兵,又一刀劈断一桿长矛,矛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半截矛杆飞出去,砸在另一个晋军骑兵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
止戈骑这一衝,晋军骑兵顿时乱了阵脚。
那些晋军骑兵本是奉令前来侦察秦军虚实,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如雨,却始终无法摆脱止戈骑的追击。
王曜立马在后阵,扫视著战场上的廝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梁他,道:
“梁將军,毛参军的骑射,可还入眼”
梁他骑在马上,面色复杂。
他望著毛秋晴那道在战场上左衝右突的身影,望著她箭无虚发的精准,望著她麾下那些骑士的悍勇,心中那股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毛参军……確乃女中豪杰,梁某佩服……”
王曜笑了笑,没有再说,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此刻,战场上的廝杀渐渐白热化。
晋军骑兵虽然被止戈骑冲乱了阵脚,却並未溃散。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短戟、飞刀轮番招呼,给止戈骑造成了不少麻烦。
尤其是那面“刘”字旗下的一个年轻骑士,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鎧,手持一桿长矛,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出,必有一个止戈骑士卒落马;
他骑术精湛,在密集的箭雨中穿梭自如,竟无一箭射中他。
其人今年不过二十岁,在赌场和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身上带著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痞气,却又在骨子里透著一种天生的悍勇和贵气。
他嘴角总噙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玩世不恭,有洒脱不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即便是在廝杀之中,那笑意也不曾褪去。
他一矛挑翻一个止戈骑士卒,拨马转向,正看见毛秋晴在乱军中左衝右突,箭无虚发。
他眼睛一亮,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拨马朝孙无终靠拢,大声道:
“將军!您看见那员女將没有好俊的骑射!刘裕愿擒下她,献给將军!”
孙无终生得粗壮,面如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久经战阵的沉稳。
他正挥刀格挡一支射来的流矢,闻言一愣,疑惑道:
“女將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子”
刘裕哈哈一笑:
“將军,刘裕混跡赌场、花街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身段,那骑马的姿態,不可能是男人。您就瞧好了罢!”
他说著,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就直直朝毛秋晴衝去。
他手中长矛平端,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身后捲起一溜尘土。
孙无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却已来不及拦住他,只好率亲兵跟上,替他挡住两侧衝来的止戈骑士卒。
刘裕冲得极快,在乱军中左绕右拐,避开了几拨止戈骑的拦截,直扑毛秋晴。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向毛秋晴的后心,这一矛又快又狠,若是刺中了,非死即伤。
毛秋晴听见身后的风声,猛地侧身,那矛尖擦著她的赤色大氅刺过,將大氅划开一道口子。
她心中一惊,拨转马头,正要回身射箭,刘裕已欺身近前,长矛横扫,朝她腰际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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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矛若是扫中了,非把她的腰骨扫断不可。
千钧一髮之际,连霸从侧面衝来,长矛横挡,“鐺”的一声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刘裕的长矛被震得弹了回去,连霸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心中一惊——这廝好大的力气!
刘裕也被这一矛震得手臂一麻,心中也是一惊。
他抬眼看向连霸,见那人生得面如重枣,虎目圆睁,手持一桿长矛,威风凛凛,不由得赞了一声:
“好一个汉子!”
他正要再刺,凌大已从另一侧衝来,长矛直刺他的肋下。
刘裕侧身闪过,反手一矛刺向凌大的面门,凌大举矛格挡,三人交手数合,凌大渐渐不敌,却也绊住了刘裕,使得他无暇再去分心別处。
毛秋晴趁机拨马退开,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刘裕的后心。
可刘裕正与连霸、凌大缠斗,三人马匹交错,身形晃动,她瞄了几次,都无法確保不误伤自己人,只得放下弓,咬了咬牙,拨马往另一个方向衝去。
刘裕与连霸、凌大缠斗了十余合,见无法取胜,虚晃一矛,拨马便退。
他退得极快,几个起落便衝出了止戈骑的包围圈,回到晋军阵中。
孙无终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没有伤处,才鬆了口气,没好气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那员女將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你一个人衝进去,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老娘交代”
刘裕咧嘴笑了笑,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
“將军放心,刘裕心里有数。那两个秦將確实扎手,我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
说著,他又看向远处仍在廝杀的毛秋晴,喃喃道:
“可惜了,可惜了,也不知那王曜小儿施了什么妖法,竟网罗得这般女子。”
孙无终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战场。
战场上的形势已经渐渐明朗。
止戈骑虽然悍勇,但晋军骑兵且战且退,並不恋战,伤亡不大。
而止戈骑这边,也折损了几十个人,伤了二十几个,大多是中了箭矢或短戟。
孙无终知道,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举起手中长刀,厉声道:
“收兵!”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晋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往东边那片柳树林方向撤退。
他们退得有序,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箭矢、短戟不断,掩护撤退。
连霸正要率军追击,毛秋晴却勒住马,厉声道:
“別追了!”
连霸一怔,勒住马,回头看她。
毛秋晴望著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定了片刻,才道:
“晋军退而不乱,或有后手。贸然追过去,只怕中埋伏。”
连霸点了点头,收住韁绳,下令止戈骑停止追击。
凌大策马来到毛秋晴身侧,苦著脸道:
“参军,您没伤著罢方才那一矛,可把末將嚇坏了。您要是有个闪失,府君非扒了末將的皮不可。”
毛秋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行了!就知道府君扒你的皮!你跟个跟屁虫似的,我连弓都拉不开,能有什么事!”
凌大訕訕一笑,不敢接话,只低著头,假装在看马鞍上的箭箙。
王曜在后阵目睹了这一切,心中那股惊诧久久不散。
那个年轻的晋军骑兵,矛法凌厉,骑术精湛,竟能在连霸和凌大的夹击下全身而退,南朝竟还有这等猛將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那骑兵一矛刺向毛秋晴的后心,若不是连霸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背一阵发凉,手心都出了汗。
梁他骑在马上,也目睹了方才那场廝杀。
他看著那些正在收拢队伍的止戈骑,看著毛秋晴那道在战场上英姿颯爽的身影,看著连霸那杆沾满鲜血的长矛,心中那股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他不得不承认,王曜麾下这支人马,確实非同寻常。
他暗暗嘆了口气,拨转马头,跟著王曜往浮桥方向驰去。
......
晋军退到柳树林边,確认了秦骑没有追上来,才勒住马,整队清点人马。
孙无终骑在马上,眺著西边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踹了口气,才开口道:
“奶奶的,这支秦兵,不简单。”
刘裕策马在他身侧,也望著那个方向,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嬉笑,换上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点了点头,道:
“属下也这么觉得。那些骑兵,骑术精湛,甲械精良,进退有序,比咱们以前遇到的那些秦兵强多了。”
说到这,他忽然又粲然一笑:
“还有那员女將,英姿颯爽,箭法精准,我是真的喜欢。”
孙无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小子就知道这些!不是为钱就是为了女人!上个月你欠的赌债,还是老子替你垫的。下次再擅自行事,別怪老子军法无情!”
刘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
“將军放心,裕晓得轻重,不过说好了,仗打完后,你可帮我把债都给还了!”
“滚!”
孙无终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带著队伍往东边退去。
刘裕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
晋军骑兵退走后,王曜率止戈骑缓缓撤过浮桥,回到西岸的洛口大营。
日头已升到半空,申时刚过,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整个营地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王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面色沉凝,心中还在想著方才那场廝杀。
那个年轻的晋军骑兵,到底是何方神圣
矛法那般凌厉,骑术那般精湛,连连霸和凌大都差点挡不住他。
南朝若有十个八个这样的人物,这仗还怎么打
毛秋晴策马跟在他身侧,见他面色不好,便低声道:
“还在想那个晋军骑兵”
王曜点了点头,苦笑道:
“何止那人,今日小试牛刀,我军虽胜,却未能竟全功,我隱隱觉得我们都低估了晋军的战力,往后交战,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毛秋晴沉默了片刻,才道:
“那人確实厉害。不过你放心,下次再遇到他,我必將其擒来见你。”
王曜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还说呢,方才那一矛,嚇得我魂都快飞了,以后不许再冲那么靠前。”
毛秋晴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看他,道: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王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到了东营门外,正要入营,却见营门內侧站著一队士卒,当先一人,生得粗壮结实,穿著一件半旧的两襠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大刀,正是胡麻子。
他身后站著几个甲军的士卒,个个手持长矛、长戟,矛尖指著地上蹲著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著破旧的赭黄色短褐,头髮散乱,面色黝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微微发抖。
他身旁的地上散落著几件东西——一只破旧的渔网,几根麻绳,一只陶罐,还有一柄藏在渔网
胡麻子见王曜等人回来,连忙趋步上前,叉手行礼,咧嘴笑道:
“府君!您可算回来了!末將抓了个奸细!”
他说著,抬脚踢了踢那蹲在地上的身影,喝道:
“老实点!別乱动!”
那人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曜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跟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却不敢抬头,只蹲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王曜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抬起头来。”
那人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显是长期营养不良。
嘴唇乾裂起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著血丝。
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带著恐惧,又带著说不清的倔强。
王曜凝视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假扮渔夫”
那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只低著头,浑身发抖。
胡麻子在一旁插嘴道:
“府君,这廝是从淮河上游泛舟下来的,装作打鱼的模样,可他那渔网上连一条鱼都没有,陶罐里装的也不是水,是乾粮。末將觉得不对劲,便把他拦了下来。一搜,果然搜出了这柄短刀,这刀一看便是军中的,寻常百姓哪有”
他说著,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双手捧著递给王曜。
王曜接过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刀不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身狭窄,刃口开得还算锋利,刀柄上缠著麻绳,麻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把刀递给身旁的李虎,又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押进去,慢慢审。”
胡麻子叉手应了,一挥手,几个甲军士卒上前,將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押著往营中走去。
那人踉蹌著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曜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悲愤,又像是绝望,还有说不清的倔强。
王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才转过身,对梁他道:
“梁將军,今日辛苦足下。回去替王某向卫军將军问好,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回去还望及时转告卫军將军,请他早做防备。”
梁他面色一沉,叉手道:
“多谢王將军提醒,梁某这就回去稟报族兄。”
他说著,翻身上马,带著那十几个亲卫,拨转马头,沿著洛涧西岸往南驰去。
马蹄声嘚嘚,渐渐远去,扬起一溜尘土,在冬日的天光下慢慢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