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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退进巷子的尾灯还没消干净，萧凛已经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
“通知所有在家常委，上午九点，县委三楼小会议室，紧急常委会。议题一个~讨论吴有德同志在德盛商贸案中的失职问题。”
电话那头的县委办副主任愣了两秒。
“萧书记，吴副县长那边……需要提前沟通一下吗？”
“不需要。通知到人就行。”
挂掉电话，萧凛没有回宿舍。桑塔纳直接开进县委大院，停在办公楼侧面的消防通道边上。
八点四十五分，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开着。
长条桌擦得干净，座位牌已经摆好。县委办的工作人员端着暖壶进进出出，倒茶水、摆纸笔。
萧凛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
常委们陆续进门。
常务副县长老赵第一个到，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谁也不看。组织部长周明华第二个，进门扫了一眼萧凛面前的公文包，拉开椅子，没吭声。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纪委副书记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九点整，吴有德推门进来。
西装换了一套，深藏蓝，领带打得很板正。脸上的血色比凌晨在县委大院门口时恢复了不少，但眼圈发青，一夜没睡的痕迹压不住。
吴有德的座位在长条桌左侧第二把椅子。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萧凛没抬头。
“人齐了。开会。”
县委办副主任站在门口，把会议室的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萧凛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议题只有一个。德盛商贸案涉及非法集资、洗钱、非法采矿，目前已移交纪委驻县工作组和市经侦支队联合侦办。吴有德同志作为分管工业和商务的副县长，在此案中是否存在失职渎职行为，需要班子集体讨论。”
吴有德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书记，我有几句话想先说。”
“说。”
吴有德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对抗的姿态~常委会发言通常坐着，站起来意味着要“亮牌”。
“德盛商贸的经营问题，属于企业行为，与我分管的工业口没有直接关联。萧书记来北川九天，连续跨级指挥、跨部门调动资源，绕过分管副县长直接查企业、抓人、冻结账户，这个做法是否合规，我认为值得在座各位常委共同审视。”
吴有德扫了一圈会议桌，在组织部长周明华脸上停了一瞬。周明华低头喝茶，没有接这个眼色。
“基层有基层的生态，北川有北川的实际情况。萧书记初来乍到，工作热情可以理解，但如果搞运动式执法，打乱了基层的正常秩序，后果谁来承担？”
话落，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常务副县长老赵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靠。宣传部长拧开钢笔帽，又拧上。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录音笔，搁在桌面中央。
“吴副县长说跟他没有直接关联。那我们先听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的扬声器不大，但会议室门窗紧闭，每个字都砸在墙壁上弹回来。
李平的嗓子，带着看守所里特有的干涩。
“……吴县长第一次来精炼厂是去年三月份，晚上十一点多，马兆丰亲自在门口接的。那天分了第一季度的利润，吴县长拿了一个信封，具体多少钱我没数，但马兆丰跟我说不低于二十万……”
“……后来基本上每个季度来一次，都是半夜，开他自己的车，不让司机送。有一次他车抛锚了，还是马成开皮卡把他拉过来的……”
“……水利检查那次，吴县长提前三天就给马兆丰打了电话，让厂里把排污管道堵上，等检查组走了再打开。检查组走的当天晚上，吴县长又来了一趟，拿的信封比平时厚……”
录音播到这里，吴有德的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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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按下暂停。
“李平，德盛商贸精炼厂厂长，目前在县看守所羁押。以上录音由纪委驻县工作组依法提取，录音编号、时间、在场人员均有完整记录。”
吴有德的喉结滑了一下。
“李平是犯罪嫌疑人，他的供述不能作为~”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县委办副主任从外面推开门，侧身让出来一个人。
苏曼。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只U盘和一份打印材料。
吴有德的嘴合上了。
苏曼走到长条桌的末端，站定。没有坐。
“萧书记，各位常委。我叫苏曼，原德盛商贸行政主管，目前配合纪委驻县工作组调查。”
萧凛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曼把U盘放在桌上，推向中间。
“这只U盘里存储着一段录音，时长四分二十三秒。录音内容是今年一月十七日，吴有德副县长在他办公室里，指示我删除北川水电站下游河段的水利安全检查原始记录。”
会议室里连呼吸都轻了。
苏曼翻开打印材料，念了一段。
“原话是~'小苏，那几份水利检查的表格你手里还有备份吧？删了。纸质的也碎掉。上面要是问起来，就说系统升级数据丢失。这个事情你办利索了，年底的考核我给你打优秀。'”
吴有德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苏曼抬头，直视吴有德。
“我当时照做了。但原始录音我留了一份备份，存在私人邮箱里。今天正式提交给纪委驻县工作组和县委常委会。”
吴有德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
他扭头看周明华。周明华盯着面前的茶杯，一动不动。
他又看常务副县长老赵。老赵翻着手机，头都没偏。
萧凛把录音笔收回公文包。
“吴副县长，李平的供述你可以质疑，说他是犯罪嫌疑人，供词需要核实。但苏曼这段录音里，你自己的原话，你打算怎么解释？”
吴有德的脊背在椅子上一节节垮下去。
西装领口的扣子扣得太紧，脖子上的皮肉挤出一道红印。
萧凛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常委。
“各位，吴有德同志在德盛商贸案中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具体定性，由纪委驻县工作组依法依纪处理。在此之前，我建议暂停吴有德同志的一切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同意。”
常务副县长老赵第一个开口，干脆利落，连头都没从手机上抬。
“同意。”周明华跟上。
剩下的常委依次表态，没有一个人反对。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吴有德瘫在椅子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领带歪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凛站起来，绕过长条桌，走到吴有德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他。
“吴县长，你的胃病该去纪委的医务室治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