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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5章 心里一阵发酸
    ……

    周卫国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日本军官的死法。有切腹的,有开枪的,有拉手榴弹的。每一个都死得“壮烈”,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为天皇尽忠。

    可那又怎样?

    该死还是得死,而且是想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回头跟战俘一起送后方。”周卫国转身,“留下一个团打扫战场、押送俘虏,其余部队,跟我走。”

    金文翰一愣:“师长,去哪儿?”

    “追击内山。”周卫国的声音很冷,“那王八蛋跑了一夜,现在肯定累得够呛。追上去咬他一口,能咬多少是多少。”

    “可是师长,弟兄们打了一夜,也累得够呛……”

    “累?”周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金文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内山比咱们更累。而且他知道河边完了,武田也撤了,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跑都跑不利索。”周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时候不追,等他缩回九江再追?”

    金文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卫国没有再解释,径直走下高坡。

    “传令下去:各团营,十分钟后出发。目标——东北方向,追击内山师团!”

    命令传达下去。

    刚刚经历血战的新二师官兵们,来不及休息,来不及喝水,甚至连伤口都来不及好好包扎,就再次扛起枪,踏上追击的道路。

    有人一边走一边啃着干粮,有人用绑腿布随便缠了缠流血的伤口,有人扶着伤员还在往前赶。

    但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师长说得对。

    趁他病,要他命。

    战场上,没有仁慈。

    湖口城下。

    杨才干站在残破的南门外,望着眼前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城墙塌了三分之二,到处都是缺口。

    那些缺口像被巨兽啃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还在往下掉土块。

    城门楼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柱歪斜着指向天空。

    城内浓烟滚滚。

    那是还没扑灭的火头,有的已经烧了一天一夜,还在烧着。

    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亡魂。

    城外,日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层层叠叠堆了数百具,在晨光中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有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有的被野狗撕咬过,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苍蝇成群结队地飞着,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这就是新三师守了三天的湖口。

    这就是李国胜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守住的湖口。

    杨才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三天前。

    那时候湖口还是完整的,城墙还是高的,城门楼还是好好的。

    他和李国胜在这里分手,他带着新一师去磨盘岭,李国胜带着新三师留守湖口。

    李国胜站在城门口送他,笑着说:“老杨,你那边要是顶不住,就赶紧撤回来,老子帮你顶着。”

    他当时也笑了:“你他娘的先管好你自己吧。等你顶不住了,老子再来救你。”

    三天后,他真的来了。

    来救他。

    可眼前这座城,还是三天前那座城吗?

    “师长!”身边有人惊呼,“城门里有人出来了!”

    杨才干定睛一看。

    南门那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缺口处,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正艰难地走出来。

    是他的李国胜。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胸口的绷带也渗着血,一圈一圈的。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还是在走。

    一步一步,朝着新一师的方向走来。

    杨才干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大步迎上去。

    两个浑身血污、满身硝烟的男人,在废墟前相遇。

    杨才干伸出手,李国胜也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没有眼泪。

    只是握着手,久久不放。

    杨才干感觉到,李国胜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是失血过多?是累的?还是太激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只手还活着。这只手还能握住他。

    “李国胜……”杨才干的声音沙哑,“你他娘的还活着。”

    “死不了。”李国胜咧嘴一笑。

    他想笑得更轻松些,可嘴角刚扯开,就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笑着。

    笑得很丑,很难看,但很真。

    “军座还没回来,老子怎么敢死。”

    杨才干用力点头,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以为李国胜死了,想说他在路上急得差点吐血,想说他看到湖口还在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握着李国胜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良久,李国胜抽回手,指着城内。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疼。

    “新三师还剩五千多人能打的,都集中在城北。城南这边缺口太多,你们赶紧接防。弟兄们……三天没合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杨才干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却只能继续咬牙撑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明白。”杨才干重重点头。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新一师官兵吼道:

    “进城!接替防线!让新三师的弟兄们休息!”

    七千多名新一师官兵,如同潮水般涌进湖口。

    他们跑过那些残破的缺口,跑过那些堆满尸体的街道,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们接过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守军手中的枪,接过那些血迹斑斑的阵地,接过这座用命换来的城池。

    新三师的士兵们被替换下来。

    他们有的直接倒在街边就睡着了,有的靠着墙根大口喘气,有的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胜利。

    他们只是累。

    累到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

    但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半大孩子模样的兵,靠着一堵断墙,先是抽抽搭搭,后来放声大哭。

    他旁边的人没有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眼眶也红着。

    另一个老兵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着那个烟圈慢慢升上去,散了,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狗日的小鬼子……”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李国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跑过。

    有的比他儿子还小。

    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像刚出学堂的学生。

    他们跑过的时候,会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敬意。

    那眼神让李国胜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以为打仗很简单,只要拼命就行。

    现在他知道,打仗不只是拼命。

    是看着弟兄们死,是一边哭一边打,是明知道会死还得往前冲。

    忽然,他身子一晃,几乎栽倒。

    杨才干一把扶住他。

    “李国胜!”

    “没事。”李国胜稳住身形,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还是站直了,“就是有点……有点晕。”

    杨才干看着他满身的绷带和血迹,心里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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