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执事,你留下。”
就在墙上众人如同受惊的麻雀般慌乱跳下,
仓皇四散之际,
了一那冰冷的声音如同精准的套索,
牢牢锁住了正欲随着人潮溜走的朴灿国,
以及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德云。
“踏。”
朴灿国身形猛地一僵,
缓缓转过身,
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恭敬却难掩焦急的神色,望向了一。
他想说,
想大声喊出来——
外面天都要塌了!
可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
话语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囫囵。
他不能直接说出“峨眉”、“神选者”这些超出他此刻“身份”认知的词汇,
那会暴露他最深的秘密。
“知客大人,外面……外面真的……真的出事了!”
他最终只能用力跺了跺脚,
指向西墙方向,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惊惶。
“朴执事,”
了一缓步走近,
目光在他那因慌乱而更显凌乱的僧袍和惨白的脸上扫过,
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训诫与些许“为你好”的意味,
平静说道:
“即便外界真有变故,你身为香积厨执事,已是我慈云寺有职司、有名录的管事僧人,岂可如同那些未受戒律、不明事理的杂役一般,簇拥墙头,举止失措,徒惹人笑?此等行径,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意有所指:
“宋宁师弟破格提拔你于微末,予你执事之位,是看重你勤勉或有潜力。你当谨言慎行,努力上进,方不辜负他一番提携之意,亦莫要……因己身失仪,而折损了举荐之人的颜面。明白么?”
“是是是!知客大人教训的是!是朴灿国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日后定当谨记,绝不再犯!”
朴灿国连连躬身,
额头渗出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他此刻哪有心思听这些“体统”教训,
外面的白色洪流如同悬顶之剑,
让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他再次急切地抬头,声音都带着颤音:
“可是知客大人!外面真的……宋宁知客大人他此刻正在外面,独自一人,对面……唉!”
他急得抓耳挠腮,
最终还是重重一叹。
“宋宁师弟在外面?对面?”
了一原本淡然训诫的神色陡然一凝,
那双三角眼中精光一闪,
语气瞬间变得郑重而锐利:
“对面是何情况?说清楚!”
“大人,您……您只需亲自上墙看一眼!一眼便知!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禀报!”
朴灿国嘴唇哆嗦,
还是说不出“峨眉大队”几个字,
只是用力指着墙头,
脸上写满了“您自己看吧,看了就全明白了”的焦急与恐惧。
“唰——!”
了一不再多问,
甚至没有走墙边的踏脚石,
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举,
整个人已如一只轻盈却迅猛的鹞子,
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湿漉漉的墙头,动作远比朴灿国他们利落十倍。
他的目光,
瞬间穿透雨雾与林梢,
锁定了远方旷野上那片刺目的月白,
以及月白之前那点孤零零的杏黄。
仅仅一息之后——
“唰!”
了一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墙头翻掠而下,
落回地面时,脸色已然大变!
先前的平静与训诫之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阴沉。
“嗖——”
随后,
他甚至没有再看朴灿国一眼,
也没有任何交代,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
朝着慈云寺深处、智通所在的秘境方向,
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几缕被搅动的雨丝。
“哼……”
望着了一瞬间消失的背影,
朴灿国嘴角撇了撇,
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与不满,低声嘟囔道:
“方才还义正辞严,说什么‘成何体统’……自己看了,不也一样吓得脸色发白,跑得比谁都快?装模作样……”
“执事大人,”
小沙弥德云扯了扯他的袖子,
仰着小脸,满是困惑与不安,
“外面那些穿白衣服的……到底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连了一大人都……”
朴灿国收回目光,
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试图平复狂跳的心率,声音低沉而凝重:
“是敌非友……是咱们慈云寺,惹不起的对头来了。”
他顿了顿,
猛地一咬牙,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求生欲:
“走!回香积厨!”
说罢,
不再停留,
甚至顾不上手臂的疼痛,
拔腿就朝着香积厨的方向踉跄跑去。
“踏踏踏踏……”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练剑!必须更快地练成御剑之术!哪怕只入门也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没有一丝自保之力,必死无疑!
………………
慈云寺·秘境·假山殿
殿内依旧温暖如春,
苏合香气袅袅,
丝竹之音早已停下,舞姬乐女早已屏退。
只是先前奢靡欢愉的气氛,
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恐慌所取代。
“咔嚓……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主座之上,
智通方丈手中那只把玩许久的白玉酒杯,
竟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脱,
摔落在地毯上,
顿时四分五裂,
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名贵的绒毯。
智通脸上血色尽褪,
原本因酒意和权力而泛红的面皮此刻一片惨白,
那双惯于算计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死死地盯着殿中央躬身禀报的了一,
嘴唇哆嗦着:
“了……了一……你……你可看真切了?!当……当真是峨眉掌教夫人,苟……苟兰因亲至?!”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甚至有些结巴。
“回禀师尊,弟子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差错。”
了一神色凝重,语气肯定,
“昔年弟子曾偶然得见一幅峨眉主要人物的画像影形,其中妙一夫人之容貌气度,与今日所见那为首之道姑,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
补充道,试图让消息显得不那么绝望:
“而且,她所率领的,皆是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弟子,观其气息,大抵都是初入剑仙门槛不久,约莫百人之数。队伍后方似乎还有些……状态不佳的女子,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了一顿了一顿后,
望着俞德和智通的惊恐之色,带着一丝侥幸和安慰说道:
“师尊,我认为苟兰因此次而来是为了参加苍莽山秘境而来,带的都是年轻弟子,估计是为了去秘境历练。”
“你懂什么?!”
智通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
震得杯盘乱跳,
脸上惊恐之色更浓,声音尖利起来,
“苍莽山秘境再重要,何须她峨眉掌教夫人提前月余,亲率大队人马驻扎城外?!她此来,必是为了……为了……”
后面那“醉道人之死”几个字,
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咒语,
一旦说出,灾祸便会立刻降临。
陡然间,
智通脸上浮现出浓烈的悔恨之色,
抬手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哀声道:
“哎呦!我当初……就不该听那煞星的话!非要下死手,逞一时之快!这下好了,彻底和峨眉接下死仇了!之前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如今连掌教夫人都亲临城下,这分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啊!我……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邪?!已经怂了三十年,如果当时继续怂下下去就好了……也不会落到这种局面!”
他捶胸顿足,
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仿佛已将眼前危局全归咎于“那个煞星”的怂恿。
次座之上,
俞德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那只独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眼神飘忽,
坐立不安,早已没了先前搂着杨花畅饮的狂态。
面对峨眉掌教夫人亲至的压迫,
他这位滇西凶人,也感到了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被他半搂在怀中的杨花,
依旧慵懒地倚靠着,
手中玉杯轻晃,仿佛对殿内骤变的氛围毫无所觉。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智通的惊恐,
也无俞德的不安,
只是垂着眼睫,
静静抿着杯中残酒,
唯有那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
一股名为“恐惧”的寒流,
在假山殿奢华的梁柱间无声弥漫、渗透,
将暖意驱散殆尽。
“对,宁儿!!!!!”
死寂持续了良久,
智通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
猛地抬起头,
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急切地望向了一:
“宁儿呢?!快!快去把他找来!他主意多,又是他惹的祸事,快让他来想想,眼下这局面……到底该如何是好?!”
了一闻言,
脸上却露出更为复杂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道:
“回师尊……宋宁师弟他……此刻不在寺内。”
“什么?!不在寺内,在哪?”
智通一愣。
了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诞的意味:
“他此刻……正独自一人,在那片菜园之外,与峨眉的……大队人马,当面对峙。”
“……”
“……”
“……”
霎时间,
整个假山殿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智通脸上的希冀瞬间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眼睛瞪得溜圆,
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俞德摩挲酒杯的手猛地停住,
独臂僵在半空,
脸上写满了“这人疯了?”的震惊。
连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杨花,
握着玉杯的纤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倏然抬起了眼眸,
那双总是含着慵懒媚意的眸子里,
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深切的、无法掩饰的担忧,
直直地望向殿门之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与秘境屏障,
看到那个独自面对白色洪流的杏黄身影。
“滴答……”
一滴残酒,
从她杯沿悄然滑落,
无声地滴落在华丽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