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谭卫东粗重的喘息声。

    

    李虎的最后通牒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冰冷而沉重。

    

    断了运输，就等于断了靠山屯的命脉。安阳和洛州的订单会违约，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将毁于一旦，新厂房里堆积如山的成品会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废品。

    

    “不能答应！绝对不能！”马国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嗡嗡作响，“这个口子一开，李虎就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今天敢要一千二，明天就敢要两千！”

    

    刘翠兰急得嘴上起了泡：“可是不答应，货咋办？跟供销社签了合同的，误了日子，咱们得赔钱啊！”

    

    “赔钱也比被人拿捏住强！”

    

    “你说得轻巧，赔的钱从你家出啊？”

    

    众人七嘴八舌，争吵声越来越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无措。

    

    谭向前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围的嘈杂都显得有些虚浮。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虎这种人，是丛林里的野狼，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靠山屯这块肥肉越来越大，他不可能不眼红。合作只是暂时的，吞并或者敲诈才是他的本性。

    

    “都别吵了。”

    

    谭向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的火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买车。”谭向前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买车？”谭卫东愣住了，“向前，你糊涂了？咱们上哪儿弄指标去？现在买辆自行车都得要票，更别说卡车了！”

    

    八十年代初，车辆指标比黄金还珍贵。这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计划经济体制下最难逾越的壁垒之一。

    

    “指标的事，我来想办法。”谭向前的目光扫过众人，沉稳而有力，“现在，我们分头行动。”

    

    他看向马国良：“老马，你明天就去省城，直接去找运输公司的王科长。姿态放低，就说我们是集体企业，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发展乡镇经济，急需车辆扩大生产。什么好听就说什么，探探他的口风。”

    

    “好！”马国良重重点头。

    

    “周师傅，”谭向前又转向周海，“你跟老马一起去。你的任务是摸清省城除了李虎，还有没有别的运输队。哪怕是小规模的，私下里跑的，只要有车，都去接触一下。价钱可以高一点，咱们先解燃眉之急。”

    

    周海黝黑的脸上满是凝重：“我明白。”

    

    “小兵，”谭向前看着自己的堂弟，“你带人把仓库里的货重新清点、归类。把最紧急的订单挑出来，做好随时发货的准备。”

    

    “佳妮，”他最后看向陈佳妮，语气柔和了几分，“算算咱们的账，把所有能动的资金都整理出来，我要一个准确的数字。”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下达，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谭向前和陈佳妮。

    

    “李虎这一手，是算准了我们没得选。”陈佳妮走到他身边，眉宇间带着忧虑。

    

    “他算错了一点。”谭向前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停在厂房门口，属于李虎的那两台破旧的解放卡车，它们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以为我谭向前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他宰割。”

    

    谭向前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笑。

    

    “他想釜底抽薪？那我就把他的锅都给端了！”

    

    第二天，省城。

    

    马国良和周海分头行动。

    

    马国良提着两瓶好酒和两条烟，信心满满地去了省运输公司。他跟王科长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对方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可他连王科长的面都没见到。

    

    办公室门口，一个梳着油头、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拦住了他，斜着眼打量着他手里的礼物，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王科长开会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同志，我是靠山屯的马国良，之前跟王科长联系过，想跟他汇报一下我们企业的情况。”马国良陪着笑脸。

    

    “放这儿吧，回头我帮你转达。”秘书指了指墙角的空地，一脸的不耐烦。

    

    马国良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站麻了，也没等到王科长“开完会”。他心里明白，这是吃了闭门羹了。

    

    另一边，周海的情况更糟糕。

    

    他托了以前在汽修厂的老关系，跑了三四个地方，要么是国营车队，一听是私人企业的活儿，头摇得像拨浪鼓；要么就是些只有一两台车的个体户，一听说是往安阳、洛州跑长途，再一打听是跟李虎抢生意，吓得脸都白了。

    

    “老周，不是我不帮你。这省城的运输，天就是李虎！谁敢跟他抢食吃，不是车被砸，就是人被打断腿！你赶紧走吧，别给我惹麻烦！”一个相熟的车老板把他推出了门，像是躲瘟神一样。

    

    傍晚，马国良和周海在约好的小饭馆碰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的颓丧。

    

    “不行，根本见不到人。”

    

    “我这边也一样，没人敢接。李虎在省城就是土皇帝！”

    

    这个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坏。

    

    回到靠山屯，当他们把情况一说，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谭卫东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抱着脑袋，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看来，这事还得我亲自去一趟。”

    

    谭向前站起身，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确认了某个猜想，眼神里透出一股锐利的光。

    

    “老马，你见不到王科长，是因为送礼没送到位。”

    

    “周师傅，你找不到车队，是因为你找的都是些怕事的。”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世界，有明面上的规矩，就有暗地里的门道。李虎能当土皇帝，靠的不是那几辆破车，靠的是他比别人更懂这些门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谭向前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佳妮，把账本给我。周师傅，你跟我一起去。咱们去省城，不是去求人，是去买东西！”

    

    周海一愣：“买啥？”

    

    谭向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买车！买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运输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