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偏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竹影忽明忽暗。
里面盛着泡得发胀的糯米,白胖饱满,透着水润的光泽。
齐全脱了外衫,只穿件月白短褂,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握着根檀木槌,正和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一起打糯米。
阿阿阿阿。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眼含秋水,握着槌柄的手指纤细白皙,与齐全的宽掌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分站石臼两侧,木槌落下的节奏渐渐合拍——“咚、咚、咚”,力道均匀,糯米在石臼里翻滚,溅起细碎的米浆,落在青石上,像撒了层碎雪。
阿阿阿阿。
女子手腕轻转,木槌带起的糯米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又稳稳落回臼中,她忍不住笑出声,眼尾的梨涡盛着烛火的光:
“齐公子力气真大,再捶会儿怕是要成浆糊了。”
阿阿阿阿。
齐全挑眉,故意放慢动作,等她的木槌抬起,才重重落下,溅了点米浆在她手背上:
“要的就是这黏劲儿,待会儿裹上豆沙,才够甜。”
两人说说笑笑,木槌起落间,糯米渐渐变得软糯,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米香。
阿阿阿阿。
齐全擦了把额角的汗,看向坐在窗边的董郎,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这不是董家庶出的董郎吗?怎么有空来这小地方?”
阿阿阿阿。
董郎穿着件素色长衫,指尖捻着茶杯,闻言淡淡一笑:
“路过,进来坐坐。”
阿阿阿阿。
“坐就坐,还能少了你的酒?”
齐全拿起木槌又捶了两下,
“听说你手下的人,近来一直在卖那些《修仙传》话本?倒是会做生意。”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董郎一眼,
“庶出就是庶出,凡事都想着赚钱,倒是比我们这些嫡子实在。”
阿阿阿阿。
话音刚落,里间的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冰珠落进玉盘,清泠泠的,却带着几分嘲讽。
董郎抬眼望去,只见竹帘半掩,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子坐在琴前,指尖还搭在琴弦上,显然刚才的琴声就是她所弹。
那女子没露面,只听她轻轻拨了下琴弦,清越的乐声里,竟伴着低低的吟唱,是两句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声音清冷,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像是在讽刺这屋里的奢靡。
阿阿阿阿。
齐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对那绿衣女子道:
“接着捶,别管旁人。”
董郎,语气坦然,
“话本生意怎么了?能有的赚就行,又不是偷鸡摸狗,正规得很。倒是董郎你,整日管着土洲的事,怕是瞧不上这点小钱吧?”
董郎看向帘子后面。
那弹琴女子又唱了两句,声音隔着竹帘,愈发缥缈:“蝇营狗苟逐利名,谁解其中味……”
阿阿阿阿。
绿衣女子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捶糯米的动作慢了下来。
齐全却像是没听见,拿起木槌重重落下,“咚”的一声,盖过了琴声:
“管他什么味,赚钱的味,就是好味,是不是啊,董郎。”
木槌继续起落,米香混着烛火的暖,在屋里弥漫。
阿阿阿阿。
董郎看着齐全与那女子打糯米的身影,听着帘后若有若无的琴声与吟唱,指尖的茶杯渐渐凉了。
这酒楼的热闹里,藏着多少明嘲暗讽,多少各怀心思,怕是只有这满室的米香,才是真的纯粹吧。
董郎放下茶杯,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半掩的竹帘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演了,出来吧,水洲嫡女水开开。”
帘后的琴声戛然而止,片刻的寂静后,竹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水开开缓缓站起身,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水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有月光流淌在上面。
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站在那里,像一枝临水的玉兰,自有风骨。
“董郎倒是敏锐。”
水开开走到屋中央,目光扫过石臼里黏软的糯米,又落回董郎脸上,
“你既认出了我,想必也知道,我不仅是水洲嫡女,也是个写书的。”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郁色:
“近来市面上尽是些籍籍无名的《修仙传》,东拼西凑,胡编乱造,偏偏卖得红火。反观我那些考据详实的五洲风土记,却无人问津,这难道不奇怪吗?”
董郎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淡淡道:
“书的流行与否,各有因缘,不是你我能强行讨论的。”
“因缘?”
水开开挑眉,语气陡然尖锐了些,
“我看是胡闹!这种污蔑神明、混淆视听的书,根本没必要出现!”
她看向石臼旁还在捶糯米的齐全,声音清亮,
“你写修仙,可这里是五洲大陆,何曾有过真仙显灵?分明是凭空杜撰,骗那些无知百姓的银子!”
齐全正和绿衣女子说笑,闻言嘿了一声:
“水小姐这话就不对了,话本嘛,图个热闹,真假有什么要紧?”
他抡起木槌,重重落下,“咚”的一声,
“你看这糯米,捶得越黏,才越有滋味,话本也一样,编得越奇,才越有人看。”
董郎却看向水开开,语气认真了些:
“《修仙传》里的事,未必全是假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我府里住着一位从天庭来的紫儿,这些故事,她大多是认的。”
水开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
“哦?紫儿仙子?我倒是听说过,那位天庭来的仙子,与你不过是家族联姻的关系。”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董郎,
“你素来性子冷淡,对她也不甚搭理,她又怎会真心告诉你天庭的事?”
董郎的眼神暗了暗,确实,他与紫儿的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平日里相处确实疏远。他沉默片刻,才道:
“她不告诉我,我自会问别人。”
“问别人?”
水开开抓住了话柄,步步紧逼,
“那便是来路不明了。道听途说的东西,也敢拿来当依据?”
她看着董郎,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一个连出处都站不住脚的假书,竟能在五洲大陆盛行,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些掌权者纵容的缘故!”
齐全捶糯米的动作停了下来,绿衣女子也识趣地退到一旁,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烛火映着水开开清丽却带着倔强的脸,也映着董郎沉默的侧脸,空气里的米香似乎都淡了些,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董郎看着水开开,忽然笑了笑:
“水小姐若是觉得那些书不好,大可以写更好的书来压过它们,何必在这里争执?”
说罢,他路过水开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至于书的真假,时间自会证明,不劳水小姐费心。”
水开开见董郎不肯退让,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猛地扬声道:
“既然证明不了,那便是胡说八道!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闯进一个壮汉,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手里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虎视眈眈地盯着董郎:
“小姐有何吩咐?”
“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助纣为虐的家伙!”
水开开指着董郎,语气带着怒意。
壮汉低吼一声,抡起木棍就朝董郎砸去,风声呼啸,带着劈裂空气的力道。
董郎身形一晃,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木棍的锋芒,同时抬脚,精准地踹在壮汉的膝盖弯。
那壮汉重心一失,踉跄着往前扑,手里的木棍“哐当”砸在地上,震得青石砖都发颤。
不等他站稳,董郎已欺身而上,手肘顶住他的后腰,同时伸手扣住他持棍的手腕,顺势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壮汉痛呼出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木棍应声落地。
董郎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膝盖顶住他的小腹,猛地发力——那壮汉像个破麻袋般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董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片落叶。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推开,紫儿站在门口,原本是听说董郎在此,带着几分捉奸的心思来瞧瞧,此刻却被屋里的情形惊得愣在原地——地上躺着哀嚎的壮汉,水开开脸色铁青,董郎站在中央,画面实在有些荒诞。
“你你你……”
水开开指着董郎,又气又急,
“你个纵容胡编乱造的人,还敢动手!那些修仙传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却偏要护着!”
紫儿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走进屋,目光先落在董郎身上——他虽刚动过手,却依旧俊朗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点无奈。
再转向水开开,见她气得胸口起伏,眼底满是不服。
“水小姐这话,未免太过目光短浅了。”
紫儿开口,声音清冽如泉,
“书好不好,不在于题材真假,而在于是否写得动人,是否有道理。若是胸怀大志,哪怕写几首小诗,能让人看了有所思、有所悟,便是有意义的好作品。”
水开开没想到紫儿会帮着董郎说话,惊讶地睁大了眼:
“紫儿,你是天庭来的仙子,怎么也帮他?难道你也信那些胡说八道的故事?”
“我不仅信,还打算掺和掺和呢。”
紫儿走到董郎身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我在天庭时,也听过不少奇闻异事。前几日翻了翻你们说的修仙传,虽有些夸张,倒也不是全无依据。”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打算亲自提供素材,写一本叫《西步记》的书,记录唐僧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成仙的故事。我敢保证,这本书若是问世,定能火遍五洲。”
水开开愣住了。
她知道紫儿是天庭来的,若是连她都肯为新书背书,甚至亲自参与,那这些所谓的“修仙故事”,恐怕真的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全是虚妄。
她看着紫儿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始终平静的董郎,心里的执拗忽然松动了些。
“既然……既然仙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好再反驳。”
水开开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只是希望你们写的书,能真如仙子所说,有意义,而非单纯博人眼球。”
紫儿笑着点头:“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董郎看着身边的紫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从未想过,这位名义上的妻子,竟会在此时站出来为他说话,甚至提出这般巧妙的法子。
屋里的气氛渐渐缓和,地上的壮汉被水开开的随从拖了下去。
紫儿看了董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董郎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眼神,无需多言,却已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或许,这场因书而起的风波,反倒成了他们关系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