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渊借着解释谶言,拆穿了葛荣的心机,把葛荣弄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智远兄不但英勇慷慨,还运筹帷幄,葛某自愧不如。不过,仁兄如何去留,你我只言片语决断,未免草率,容我与群臣商议一二,智远兄也请深思熟虑,稍后再议如何?”
元渊拱手:“元渊没什么可想的,只是有件事还望贺葛兄通融。我误入贵军,原因曲折,但我身边几位下属却因此受累,杨暄将军、温子升和宋游道先生等都随我多年,不但文武兼备,而且性格正直,少有的贤才,元渊愿以我的性命换取诸公生还,望贺葛兄能成全。”
葛荣又一阵脸红脸白,连番的对话,他处处落于下风,多少有点挂不住,可面对一个文韬武略远高于自己,且一心求死、矢志不渝之人,他情知很难扳回局面,于是道:“放心,智远兄高义,葛某也不是无情之人,不过还是那句话,容我与大臣们商议商议。”说完领着亲随匆匆离去,临走还不忘表现豁达,吩咐看押士兵们要好生伺候。
杨暄看着元渊,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怎么开言。正这时温子升、宋游道、元湛等都从前院过来,原来是葛荣刚刚顺坡发话,容许几人自由,进里边与元渊汇合。
温子升道:“殿下,刚才您和葛荣的对话,我们多少能听见一点,葛荣最后的答复应是敷衍,说与众臣商议,其实另有打算。殿下放心,我们也做好准备,愿与殿下一同赴死。”
元渊道:“诸公莫急,你们不了解葛荣,此人心机深重且爱慕虚荣,一心想让我死,又不想担个骂名,所以才对我奉若上宾。我虽不能生还,却一定不能危及到诸公,他想留个思贤若渴的好名,必然会尊重我的遗愿护送诸公回还。”
宋游道道:“殿下如何肯定?葛荣说要与大臣商议,若大臣谏言,放了我等犹如放虎归山,对叛军不利,葛荣岂不正好采纳,何况我们也不忍弃殿下而去。”
元渊道:“我意已决,诸公莫劝。至于诸公,必能无恙。不过,经此一事,诸公回去之后,一定闭门思过,奋发努力,卧薪尝胆。朝廷因对我起疑,也会连累大家,至少一段时间内不再启用。这种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不会有叛军的臣僚能提,你们大可放心。”
元湛道:“父亲既然这么说,那您有没有可能经叛军大臣谏言也会放了呢?”
元渊道:“这正是我的悖论之处,如果叛臣谏言严惩于我,我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叛军里边多有我的旧部,好多士族大家与我也素有交好,他们越为我请命,葛荣越会猜忌。当然,葛荣既然知道我去意已决,自然会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诸位可以拭目以待,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有大臣前来劝我归降,最后所有人劝降无效,自然只能就地正法,而葛荣还会装模作样的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能违背大臣们的意见,让我赴死。”
能吗?众人没怀疑多久,外边有人通报,渔阳王武川宇文洛生求见。宇文洛生带着独孤如愿、宇文泰一进来便十分谦恭,插手施礼:“末将宇文洛生、独孤如愿、宇文泰等拜见殿下。我等与于谨将军、贺拔兄弟早就相识,几年前殿下在恒州时,末将等本想携带家眷投奔,可惜阴差阳错进入义军大营,实为憾事。前段时间于谨游说义军各营归降,我们也高兴可以借此机会弃暗投明,没曾想再次事与愿违,还误杀元融都督。我等后悔许久,想此生再无机会与殿下相见,没想到殿下竟然为奸臣所害,来到义军营寨,这下我们终于得见殿下了。”
元渊笑笑道:“我也早闻宇文兄弟勇冠三军,可惜无缘一睹风采,今日相见却为尴尬,君等为座上客,我已为阶下囚。不过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已与葛荣将军说好。我死则死矣,奈何手下弟兄跟着我受累,他们与贵兄弟或多或少相识,也请贵兄弟帮衬返还。”
几兄弟再劝,元渊依然尽表死志,最后宇文洛生无奈告辞。接着,河北大族常山太守杜纂、河北大族燕王卢勇等又轮番来苦劝,元渊还是微笑拒绝。
他们走后,是怀朔镇豪强京兆王潘乐和乌丸酋帅济北王王基拜见,两人除了劝元渊投降,还带上了杨暄。原来杨暄手下军队,因为寻找主将,已经落入义军包围圈。双方僵持,义军派人劝降,杨暄副将那边答应只有杨暄命令他们才能执行。
这下杨暄愣住,看样子自己没有机会生还了,停顿片刻,道:“二位将军好意,杨某心领了,不过我不能为了自己让万千士兵缴械投降,大魏律法严苛,他们的家人会因此蒙冤。既然主公决意赴死,杨某不才,愿意追随殿下一同受戮。”得,这下元渊更无法逃避处决,数千人拒不投降的罪过,元渊和杨暄两人肯定需要背锅。
一时间,温子升、宋游道、元湛等也跟着表态,宁愿陪着一起就义,潘乐和王基没权表态,只能表示把元渊等人的意见带回齐王。大家送走客人,默默地陪在元渊身边忐忑不安。
直到晚上,终于有人过来探望,原来是和洛兴都督。见了面,和洛兴道:“殿下、鹏举兄,之前因为守卫严格,加上我一直打听对您等的处罚意见,因此没来看望,请各位恕罪。”
温子升道:“和都督身不由己,我们理解,不知你此来,有何消息?”
和洛兴道:“我打听过了,大臣们与陛下殿议的结果是,殿下与杨暄将军必须处决以正视听,至于其他人网开一面,但没具体说是监禁还是放了,应该是还没商量好,要等处决殿下以后再说。我与鹏举兄交情莫逆,不能等你继续身陷虎穴。此地是我的防区,执行处决应由我监斩,届时我会下令带走鹏举兄,然后抓紧时间安排人马护送你们离开。”
温子升道:“洛兴兄,难道殿下和杨都督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和洛兴无奈摇摇头。元渊道:“多谢和都督送信,并愿意冒风险解救温子升。我和宣和生还无望,不过其他人应该还有机会,和都督能否顺便把他们几位都带离是非之地?”
和洛兴不敢答应,温子升道:“洛兴兄,殿下身份太重不能躲开赴死,我们都无可奈何。可世子跟随出征,不能也跟着白白就义,子升无法保护殿下,怎么也不能抛下世子独自回去,宋游道大人也是一样,麻烦洛兴兄再想想办法,如果仅仅我自己,实在无法随你走。”
和洛兴点点头,道:“我回去再疏通疏通关系,明天再给各位个准信。”
第二天上午,元渊早早收拾好自己,由元湛侍奉着,坐在老槐树之下,杨暄还弄来一盘棋,对坐着下起来。激战半酣,院外一阵喧哗,紧接着和洛兴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的来到正院,只见他手托一卷齐王圣旨,来到元渊且近,高声喊道:“末将奉大齐陛下圣旨,特来斩首大魏俘虏骠骑大将军广阳王元渊、以及都督杨暄。殿下,杨将军,请接旨吧。”
元渊笑笑,投子起身,拍拍手,道:“败军之将,承不住一个请字,你宣读吧。”
和洛兴的亲兵们过来几个人,要把元渊和杨暄按倒跪下,杨暄冲到元渊前面,怒目横眉,不过他的身板相对单薄,一下子被踢倒,想起来动弹不得。
和洛兴还听够意思,喝了一声,一摆手让士兵们退下,道:“不得无礼!殿下,杨将军,行刑的规矩还是有的,不过我自然照顾殿下的尊严,请殿下自我选个方向吧。”
元渊点头:“多谢。”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在树荫下跪倒,杨暄跪在身边,刽子手捧着鬼头刀来到他们身后。和洛兴看罢,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大意是,元渊本是大魏骠骑大将军,东北道行台,奉命征讨义军,被义军打败,斩杀左都督元融,并俘获元渊本人,齐王天子顾念元渊为将才,不忍杀害,委派多位重臣劝降,奈何元渊执迷不悟,死心塌地效忠拓跋氏,并要里应外合逃跑,引兵杀回,为义军安全着想,忍痛对元渊和杨暄就地正法,打击大魏气焰,振奋大气军威。
宣读完毕,令箭投地,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喷在刀头之上,手起刀落,元渊和杨暄人头落地,一腔热血喷在槐树阴影下,死尸缓缓扑倒。一边的元湛、温子升、宋游道等不由得一闭眼,脸色煞白,不敢抬头。
和洛兴再次喊道:“陛下为表达对广阳王的尊敬之情,特允许就地掩埋,立碑留名,待以后可迁坟归祖,魂归故里。”说罢,安排士兵开始挖坑,棺椁和石碑已经准备好,当场缝合成殓安放掩埋立碑,元湛等人也被松开自由,他扑过来给亡父磕头烧香祭奠安魂。
很快收拾完毕,和洛兴喝道:“来人,把元湛、温子升、宋游道等人带走。留几个人,把寺庙封门,打上封条,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随着咣当一声响,寺庙再次陷入沉寂。
孝昌二年,元渊被葛荣斩首,卒于瀛州高阳郡,时年四十二岁。
一年之后,经宋游道的努力,与元湛终于把元渊的遗骨迎回,安葬于洛阳城西。
墓志云:下枯河海,上应星辰。温温玉润,郁郁芳尘。当时冠冕,为国宗臣。万民所望,百辟攸仰。凭云高引,抟风峻上。------
方思琴木,以济横流。谁谓天道,乃异人谋。蹉跎蝼蚁,零落山丘。昔开东阁,风流光宴。今闭西陵,寂寞空奠。一朝永诀,万事长变。悲隆大鸟,酸感群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