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无声，幽深如墨。

    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着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两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躯壳”，在绝对的黑暗中，向着未知的下游缓缓漂去。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流掠过耳膜的沉闷呜咽，以及那无所不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与侵蚀之力。避水符撑开的灵光罩，在河水的持续冲刷和侵蚀下，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一旦灵光罩破碎，他们将直接暴露在这充满阴煞死气的“冥河”之水中，后果不堪设想。

    萧砚紧紧揽着云昭，两人身体紧贴，以最小的体积减少阻力，也方便他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他双目紧闭，所有感官内敛，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减缓到近乎停滞，整个人如同真的化作了一段随波逐流的朽木。只有那枚被他吞入腹中的、名为“龟息敛神丹”的奇异丹药，在缓缓化开药力，帮助他维持着这种近乎假死的龟息状态，同时模拟出与周围死水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云昭亦竭力效仿，将《太虚蕴灵篇》运转到极致，灵力内守，生机深藏，连涅盘真火都被压制在丹田最深处，不敢有丝毫泄露。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并非出口的天光，而是岩壁上镶嵌的、那种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矿石。同时，水流的流速似乎也加快了一些，水声也变得不再是绝对的静谧，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哗哗”的、水流冲刷岩壁的声响，以及……一些模糊的、属于“人”的动静？

    萧砚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释放神识探查——那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火把。他只是凭借远超常人的灵觉，感受着水流的变化，以及那模糊传来的、带着贪婪、焦躁、不耐烦情绪的细微声响。

    人生。很多。就在前方不远的水道附近。

    看来，鬼面巡逻队正发出的“血腥追缉令”，已经如同瘟疫般，在整个鬼市扩散开来。那些被巨额悬赏刺激得双眼发红的魔修、邪修、亡命之徒们，已经开始行动，封锁、搜索一切可能的区域。这条暗河，作为他们“消失”的地方，必然是重点搜查区域之一。

    前有堵截，后……未必没有追兵。他们顺着水流漂下，虽然暂时摆脱了鬼面罗刹那恐怖神识的直接锁定，但并未真正脱离险境，只是从一个绝地，漂入了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猎场。

    不能再随波逐流了。必须主动寻找脱身之机，在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萧砚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赤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水下，如同两点燃烧的冷火，锐利、冰寒，却又燃烧着决绝的战意。他揽着云昭的手臂微微用力，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

    云昭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眸依旧清澈，但此刻却蕴满了冰冷的杀机与坚定的决意。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在生死之间形成。

    萧砚手指微动，数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赤金色灵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射出，没入前方不远处的河底淤泥之中。这些灵力丝线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如同最敏锐的“触须”，将前方水道的细微地形、水流变化，以及……那些模糊人声传来的具体方位、大致数量，反馈回来。

    信息迅速在萧砚脑中汇聚、成型：前方约三十丈，水道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略显开阔的“小码头”，岩壁上开凿出了简易的石阶和平台。平台之上，影影绰绰，至少有七八道身影，气息驳杂，强弱不等，最强的约莫筑基初期巅峰，最弱的不过炼气七八层。他们分散站立，目光不断扫视着河面，手中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或法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不耐。其中两人，似乎还牵着两条体型瘦长、头生独眼、满嘴利齿的怪鱼，那怪鱼在岸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独眼死死盯着河面，显然对水下的“活物”气息极为敏感。

    是鬼市最底层的“捞尸人”和“猎犬”！这些人修为或许不高，但常年混迹冥河，对水性、对河道、对水下各种阴诡事物，极为熟悉。他们是被“血腥追缉令”吸引来的第一批鬣狗，也是最麻烦的“眼睛”和“鼻子”。

    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缠住，或者被那怪鱼嗅到气息发出警报，立刻就会引来更多、更强的猎手！

    萧砚眼中厉色一闪，揽着云昭的手臂猛地一紧，体内那因为龟息而近乎停滞的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他不再掩饰气息，炼气大圆满（伪装）的修为全力催动，一股灼热、爆裂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瞬间冲破了河水的阴寒！

    “走！”

    一声低沉、却充满金石之音的断喝，直接在云昭耳边炸响！

    与此同时，萧砚空着的右手，在腰间一摸，那柄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玄机的连鞘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并非赤红，但在出鞘的刹那，一抹炽烈如朝阳初升、带着斩破一切阴邪污秽之意的灼热剑罡，如同黑暗中爆发的雷霆，骤然亮起！

    “赤霄·破邪！”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如闪电的赤金色剑罡，撕裂粘稠的河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斩向那“小码头”平台上，气息最强、站位也最靠前的两名“捞尸人”！

    剑气未至，那股纯阳灼热、诛邪破秽的剑意，已然让平台上所有魔修邪修脸色大变，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齐齐惊呼后退！那两条怪鱼更是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疯狂挣扎起来，似乎对这道剑罡畏惧到了极点！

    “有人！”

    “在水下！”

    “是那两只老鼠！他们没死！”

    “抓住他们！尊上有重赏！”

    短暂的惊骇之后，是更加疯狂的贪婪与嘶吼！那两名被锁定的筑基初期“捞尸人”，虽然惊惧于剑罡的威势，但重赏之下，凶性也被彻底激发！一人狂吼着，挥动手中的一柄锈迹斑斑、却缠绕着浓烈血煞之气的鬼头大刀，斩出一道污血般的刀芒，迎向赤金剑罡！另一人则猛地一拍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仿佛由人皮缝制的口袋，口袋口黑气喷涌，数道扭曲蠕动的、如同剥了皮的水蛭般的黑影，发出“唧唧”怪叫，迎着剑罡噬咬而去！

    “轰——！！”

    赤金剑罡与血煞刀芒、扭曲黑影狠狠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滚油泼雪般的“嗤啦”爆鸣！那污血刀芒和扭曲黑影，在至阳至刚、专克阴邪的赤霄剑罡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溃散、消融！赤金剑罡虽然黯淡了许多，但去势不减，狠狠斩在那持刀“捞尸人”匆忙架起的刀身之上！

    “噗——！”

    那“捞尸人”如遭重击，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岩壁上，生死不知。而剑罡残余的灼热剑气四散飞溅，将另一名放出黑影的“捞尸人”也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一剑之威，震慑全场！

    而就在萧砚出剑的刹那，云昭也动了！她没有萧砚那般霸烈直接的剑罡，但她的动作更快、更轻灵，也更致命！

    “净蚀之藤，散！”

    一声清叱，数道翠绿欲滴、却散发着纯净净化之意的藤蔓虚影，如同有生命的灵蛇，从她袖中****而出，并非攻向正面的敌人，而是如同渔网般，向着平台两侧、那些试图包抄、或者准备释放阴毒法术、暗器的炼气期邪修，横扫而去！

    藤蔓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轻响。那些炼气期邪修释放出的毒烟、鬼火、飞针等阴邪手段，一接触到翠绿藤蔓，要么被直接净化消散，要么被藤蔓轻易扫开、弹飞！藤蔓去势不停，如同鞭子般狠狠抽打在那些躲闪不及的邪修身上！

    “啊——！”

    “我的胳膊！”

    “这是什么鬼东西？！”

    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被净蚀之藤扫中的邪修，如同被烧红的铁条烫到，护体阴煞瞬间溃散，皮开肉绽，伤口处更有一股精纯的净化之力侵入体内，让他们痛不欲生，瞬间失去战斗力。

    与此同时，云昭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之上，一点深邃如夜空、却又璀璨如星辰的微光骤然亮起！

    “星芒指·点星！”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蓝色指风，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精准无比地射向几名从阴影中窜出、手持淬毒匕首、试图从侧后方偷袭萧砚的瘦小身影！

    那几人修为不过炼气五六层，擅长隐匿偷袭，但正面战力薄弱。星芒指风速度太快，角度又极其刁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处微微一凉，随即一股冰寒中蕴含着爆裂星辰之力的指劲透体而入！

    “呃……”

    闷哼声中，这几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软软栽倒在地，手中淬毒的匕首“叮当”掉落。

    萧砚正面强攻，一剑破敌，震慑心神！云昭侧翼掩护，藤蔓横扫，指风点杀，清除杂兵，断去后患！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冲出水面、踏上“码头”平台的短短两三息内，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堵在眼前的七八名魔修邪修组成的松散防线，撕开了一道血腥的缺口！

    平台上，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剩下的几名邪修，包括那名放出黑影的筑基初期“捞尸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打击打懵了，眼中充满了惊惧。他们本以为只是两只慌不择路、撞上门来的肥羊，却没想到，竟然是两头下山的猛虎！

    “走！”

    萧砚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根本不给对方反应和重组防线的时间，向着平台后方、那条通向鬼市更深处、但此刻看来却是唯一生路的、狭窄而昏暗的巷道，疾冲而去！云昭紧随其后，身法展开，如同青色流影，所过之处，净蚀之藤残余的净化气息弥漫，让那些惊魂未定的邪修下意识地避退。

    突围，开始！但前方，是更加幽深、更加复杂、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贪婪猎手的、鬼市的腹地！他们的逃亡之路，刚刚开始，便已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