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朴利软,德州。
夜幕低垂,荒凉的军用机场上只有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在风中摇曳。一架通体漆黑的运输机如同巨兽般缓缓降落,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飞机停稳后,舱门徐徐打开,一股混合着金属与防腐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人们推着平板车走上前去,准备卸货。这次的活儿让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货单,没有标签,甚至连收货方的具体信息都含糊其辞。带班的老师傅老张叼着烟,眯眼打量着舱门深处那个被层层固定住的大家伙。
“这他妈什么东西?棺材?”
老张嘟囔了一声。他干了二十年的搬运,还头一回见到这种造型的货物。
那确实是一口棺材——或者说,像棺材的东西。
通体泛着冷冽的金属色泽,材质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寒刺骨,像是从极地的冰层深处刚刚挖出来。棺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层层叠叠,既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文字,又像是某种带有仪式感的咒文。棺材的边缘并不平滑,而是向外翻卷出尖锐的棘刺,每一根都锋利如刀,在灯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小心点,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老张掐灭了烟,挥手招呼四个年轻力壮的工人上前,“戴好手套,别毛毛躁躁的。”
四个工人点点头,各自找准位置,弯腰发力。
“一、二、三——起!”
棺材比想象中更沉。那种沉重不像是金属本身的重量,而像是里面装满了某种密度极大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工人们的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脚步踉跄着往外挪。
就在他们将棺材从舱门滑轨转移到平板车上的那一瞬间——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最左边的年轻工人小刘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他的右手手套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正从掌心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众人定睛一看——棺材侧面的一根棘刺上,赫然挂着一小块撕扯下来的皮肉,血珠顺着棘刺的纹路缓缓往下淌。
“没事吧?!”旁边的小王连忙蹲下身,扯下自己的毛巾,手忙脚乱地给小刘包扎,“叫你小心点!这尖刺他妈跟刀片似的!”
“没事……皮外伤,不碍事。”小刘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却硬撑着笑了笑,“妈的,这棺材是长了牙不成?”
老张皱着眉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递给小王,同时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口棺材。他的目光落在棘刺上那块皮肉上,又顺着往下看——棘刺下方的棺材表面,干干净净。
没有血。
老张愣了愣。不对啊,刚才明明看到小刘的血顺着棘刺流下来了,怎么棺材表面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灯光太暗看岔了。
“行了行了,赶紧包扎好,别让血流得到处都是。这棺材精贵着呢,弄脏了老板要扣工资的。”老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对其他人说,“都长点眼睛,绕开那些尖刺。”
小王帮小刘包扎好伤口后,又从车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蹲在棺材旁边仔细擦拭。他的本意是检查一下有没有血迹沾上去——万一弄脏了货,他们这个月的奖金可就泡汤了。
抹布擦过棺材表面,干干净净。
连一丝血痕都没有。
“嘿,运气不错。”小王挠了挠头,笑着对老张说,“老张,血没沾上!小刘那小子算是给咱们省了一笔罚款。”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确实干干净净。他松了口气,挥了挥手:“那就行,赶紧搬完收工。这破地方阴风阵阵的,老子可不想多待。”
工人们重新调整了位置,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棘刺,将棺材稳稳地固定在平板车上,然后推着车朝仓库方向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棺材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泛起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种光芒稍纵即逝,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更没有人知道——
小刘的血并不是没有沾上棺材。
那些鲜血顺着棘刺流下的瞬间,就被棺材表面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鲜血没有停留在金属表面,而是被一股无法察觉的引力向下牵引,穿过金属的分子间隙,穿过棺材内壁的层层密封——
滴答。
一滴血珠悬在棺材内部的顶板上,摇摇欲坠。
然后,坠落。
棺材内部,是一具干尸。
那是一具不知道在冰层中沉睡了多久的尸体。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在骨骼上,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已经萎缩得几乎看不见,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残破制服,胸口的徽章锈迹斑斑。
那滴血珠精准地落在了干尸的嘴唇上。
几乎是落下的瞬间,干尸的嘴唇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微微翕动了一下。那滴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进去,渗入干涸的牙龈,顺着牙槽骨的缝隙,流向更深处的骨髓。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小刘伤口涌出的鲜血,远比工人们以为的要多。那些被棺材表面吞噬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具干尸的体内。
而干尸,正在发生变化。
最先改变的是皮肤。那层干瘪发黑的表皮开始渐渐充盈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雨水。暗沉的黑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但至少——有了光泽。
然后是肌肉。原本紧贴在骨骼上的肌肉纤维开始重新获得水分和弹性,一根一根地膨胀、舒展,将皮肤撑得饱满起来。干尸那凹陷的脸颊逐渐鼓起,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嘴唇也慢慢恢复了形状。
他的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一下。
两下。
那是呼吸。
在这口被运往不知名目的地的金属棺材里,在这架降落在朴利软德州的运输机货舱深处——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东西,正在被一个普通工人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唤醒。
而仓库外的工人们,还在为没有被扣工资而庆幸。
平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水泥地面,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黑暗中。棺材表面那些诡异纹路闪烁的暗红色光芒,也随着鲜血被完全吸收,渐渐熄灭了。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同时,欧西大陆,也在发生着什么。
只见,阴暗的深山老林之中,遮天蔽日的古树将阳光切割成碎片,层层叠叠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和每一根枯枝。空气潮湿而冰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乌鸦掠过树梢,发出刺耳的鸣叫,在山谷间回荡成诡异的回声。
而这样的地方,在欧西大陆上有好几处,好像瓜分欧西大陆一般。
而每一处这样的地方,都坐落着一座阴暗诡异的中世纪城堡。
这些城堡被同一片浓雾笼罩着。雾气终年不散,厚重得像一堵墙,将城堡与外界彻底隔绝。
此刻,四座城堡都在沉睡。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沉睡。城堡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层层叠叠,将吊灯和楼梯扶手缠绕得密不透风。大厅中央的长桌上,银质餐具整齐排列,酒杯里残留的红酒早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粉末。壁炉里的柴火烧成了一堆灰烬,冰冷得像是从来没有燃烧过。
然而,在城堡的最深处——那些连地图都不会标注的地下墓穴之中——
一口口棺材整齐排列。
不是金属棺材,而是木质的、石质的、甚至还有几口水晶制成的透明棺椁。每一口棺材上都雕刻着与那架运输机中一模一样的诡异纹路,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密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棺身。
棺材里面,躺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有中世纪的骑士铠甲,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长袍,有十八世纪的燕尾服,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近代军装的。他们的面容无一例外地安详而苍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他们的胸膛没有起伏。
他们的心脏没有跳动。
他们的血液——早已凝固。
这些古老的贵族们,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等待一个契机,等待某种东西将他们从这漫长的死亡一般的沉睡中唤醒。
而那个信号,正在悄然靠近。
毕竟追求自由的欧西大路上,喜欢到处作死旅游的年轻人不在少数。
而那些沉睡在城堡深处的古老存在,等待的就是他们。那些气息温暖而鲜活,充满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跳动的节奏——对他们来说,那是最诱人的盛宴。
很快。
很快,那些敢于冒险的游客就会推开城堡的大门,踏上积满灰尘的楼梯,穿过蛛网密布的走廊,一路摸索着深入地下墓穴。
然后,他们会用颤抖的手打开那些棺材。
然后,他们会看到那些面容安详的“尸体”。
然后——他们会尖叫。
而那些古老的贵族们,将会在鲜血的浇灌下,一个接一个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