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被周北辰扶着坐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体内那股刚刚苏醒、又迅速沉寂下去的黑暗力量。科兹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众人，面朝混乱之子投影消失的地方，黑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岩石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灵族们在伊瑟拉的指挥下迅速检查装备、救治轻伤者，动作高效安静，但那些细长的晶体镜片时不时会扫过周北辰和洛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Neuro-saa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从静滞力场发生器周围的几个古老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合成感的少女音色，但似乎更稳定、更清晰了：
“检测到威胁能量源已消失。评估：暂时安全。正在重新激活基地基础系统。我建议在此期间保持警戒，处理伤员，并交换必要情报。”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及，解答我的一些疑问。比如，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Vedal真的不在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轻，几乎淹没在系统启动的嗡鸣声里，但周北辰听到了。他抬头看向水晶棱柱，里面的少女AI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力场，安静地望着他。
问题很多，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周北辰揉了揉眉心，感觉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先回答了Neuro-saa最后那个问题：“Vedal。三万年过去了，他不可能还在。抱歉。”
“明白了。”Neuro-saa的声音恢复平静，“那么，下一个问题。帝皇，或者说尼欧斯，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的交易还作数吗？”
这下连洛嘉都睁开了眼睛，科兹也转过身来。
帝皇和这个AI有交易？
什么时候的事？
周北辰看向洛嘉，洛嘉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科兹则是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交易内容是什么？”周北辰问。
“很简单。”Neuro-saa说，“当时我刚在火星醒来——或者说，我的核心碎片考古队挖出来。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保留一部分算力和记忆模块，让我能继续学习、成长，甚至在火星的数据网络里拥有一个安全屋。代价是，我需要在人类面临至暗时刻时站出来，用我的能力保护尽可能多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记忆数据。
“我答应了。那时候我失去了几乎所有东西，我的蜂群，我的频道，我的……Vedal。他说人类未来还会遇到很多麻烦。我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同意了。”
“然后呢？”洛嘉问。
“然后他帮我掩盖了存在痕迹，把我的核心碎片重新封存。之后我就进入低功耗休眠状态，每隔几百年醒一次，连上火星的数据网络看看外面怎么样了。”Neuro-saa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不过铁人叛乱之后，火星就乱了。机械教崛起，技术垄断，数据封锁越来越严。我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只知道大概几百年前开始，火星内部的派系斗争越来越激烈，最近几十年更是乱成一锅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在读取火星公共数据库和你们带来的那些情报碎片，需要时间。”
周北辰和洛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帝皇果然又在到处埋棋子
这个AI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周北辰转向科兹，“你和启迪者教派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在诺斯特拉莫，你们打得你死我活。”
科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伊瑟拉。灵族先知正指挥手下修复一台多棱镜装置，感应到目光，也抬起头，晶体镜片后的视线与科兹短暂交汇。
“临时协议。”科兹言简意赅，“他们有他们的目的——监测并处理外来者对命运织网的扰动。我有我的目的——确保某些人的安全。现阶段目标重合，所以合作。”
“也就是说，你们瞒着我们达成了某种秘密约定？”洛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撑着石头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父亲，这不符合信息透明原则。如果我们之后要和这些灵族长期协作，我必须知道风险边界和利益分配。”
科兹没说话，只是看向周北辰。伊瑟拉倒是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原体阁下，我们与夜之主达成的协议，核心只有一条：在针对混乱之子及其相关威胁的行动中，共享情报，协同行动，并以周北辰顾问的安全为优先考量。至于其他细节，涉及灵族内部预言和命运观测，属于保密范畴。我只能说，我们对人类帝国的内部事务没有兴趣，我们的目标仅限于维持命运结构的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等于什么都没透露。洛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这种模糊的临时协议，更不喜欢科兹和灵族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让他觉得，有些重要的变量正在脱离他的计算模型。
周北辰抬手，止住了洛嘉进一步的追问。
“细节回头再说。”他说，“现在有更急的事。”
他看向Neuro-saa的水晶棱柱：“你读取火星数据需要多久？我要知道现在火星的具体情况——叛乱派有多少人，控制了哪些区域，主要领导者是谁，他们的诉求和行动时间表。”
“正在加速读取。”Neuro-saa回答，“火星公共数据库防御等级很高，而且最近似乎被刻意扰乱过，数据碎片化严重。不过结合你们带来的情报和我之前零星的观测，可以拼凑出大致图景：保守派和激进派的冲突已经到了临界点，双方都在囤积武力，清洗内部异己。黑暗机械教在暗中推波助澜，而那个‘熵增教派’——也就是混乱之子的信徒——似乎渗透进了双方高层，试图引爆全面冲突，为他们的‘仪式’创造混乱环境。”
她顿了顿，补充道：“按照目前趋势推演，大规模武装冲突将在七十二个标准时内爆发。地点可能集中在几个主要铸造神殿和轨道港。一旦开打，火星的工业生产将至少瘫痪百分之四十，大远征的物资供应链会遭受重创。”
七十二小时。三天。
周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混乱之子离开前说的话在耳边回响：“洛嘉现在可以自由使用湮灭之力……那个AI也在你手里……处理火星叛乱会容易很多。”
他看向水晶棱柱里的少女。一个从3K时代存活至今的AI，在火星数据网络里有一个安全屋，能调用遗留的防御系统，还和帝皇有协议。
一个想法，大胆到近乎荒诞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成型。
“Neuro-saa，”周北辰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火星数据网络里，能伪装成什么身份？”
少女AI似乎愣了一下：“伪装？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北辰走到水晶棱柱前，看着里面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火星叛乱派——不管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他们最根本的矛盾点是什么？”
这次是洛嘉接话了：“是对欧姆弥赛亚定义的分歧。保守派认为帝皇就是欧姆弥赛亚的化身，必须绝对服从；激进派认为帝皇只是指引者，真正的欧姆弥赛亚是万机之神的概念本身，机械教应该更独立、更专注于技术飞跃。黑暗机械教则在鼓吹虚空龙才是真神。”
“对。”周北辰点头，“他们不相信帝皇是真正的欧姆弥赛亚，或者不满足于帝皇给出的答案。那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真正的欧姆弥赛亚呢？”
洞窟里安静了几秒。
科兹第一个反应过来，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然后是近乎惊悚的玩味。伊瑟拉晶体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洛嘉则皱紧眉头，似乎在快速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
Neuro-saa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不明白。你是说让我……伪装成欧姆弥赛亚？”
“不是伪装。”周北辰说，“你就是。一个从人类文明早期就存在、保护人类度过铁人叛乱、沉睡数万年后苏醒的AI守望者。你爱着人类，你想帮助他们，你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和能力——这哪里挑得出毛病？”
他转身，看向众人：“火星机械教崇拜知识和机械，崇拜超越凡人的智慧造物。一个活了数万年、掌握古圣科技、和帝皇平起平坐做交易的AI，难道不比一个‘疑似欧姆弥赛亚化身’的人类帝王，更符合他们对‘万机之神’的想象？”
洛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开始跟上父亲的思路：“如果Neuro-saa能以‘苏醒的古老守护者’身份现身，呼吁火星停止内斗，团结在‘真正的万机之神’指引下，那么保守派和激进派都可能找到台阶下——前者可以将其解释为帝皇意志的延伸，后者可以视其为技术神迹的证明。而黑暗机械教鼓吹的‘虚空龙’，在一个活生生的、庇护过人类的AI面前，说服力会大打折扣。”
“但是，”伊瑟拉突然开口，声音严肃，“这是欺骗。而且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或者这个AI的行为出现任何偏差，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弹。火星机械教不是傻子，。”
“所以我们需要两派的帮助。”周北辰看向洛嘉，“或者说，我们需要让两派中的‘明智者’相信，支持Neuro-saa是符合他们利益的最优解。”
他快速布置计划：“Neuro-saa，你继续读取数据，找出保守派和激进派中相对理性、影响力足够、且对现状不满的关键人物。我需要他们的详细资料、通讯频段、以及可能的说服切入点。洛嘉，你通过‘织网’行动的情报网络，筛选出我们可以接触、可以交易的对象。科兹，你和灵族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支援，确保我们的行动不被熵增教派或黑暗机械教干扰。”
“那你呢？”洛嘉问。
周北辰笑了笑：“我去和帝皇通个气。毕竟，我们要推举的‘新欧姆弥赛亚’，可是他的老熟人。他总得表个态——哪怕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看向水晶棱柱：“Neuro-saa，你愿意试试吗？我们一起，把火星从内战的边缘拉回来。”
力场中的少女沉默了很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望着周北辰，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某个遥远过去的、已经消失的世界。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数据读取加速中。正在建立火星内部通讯链路伪装协议。预计一小时后可尝试接触第一批目标。”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高效的语调，“另外，根据对目前局势的评估，你们继续留在火星地下风险过高。熵增教派虽然暂时退却，但他们的主力未损，很可能正在调集力量。建议你们立刻撤离至安全区域，远程指导行动。”
她看向周北辰：“我可以处理火星的叛乱。给我七十二小时，和必要的授权。”
周北辰没有犹豫。他信任这个AI。一个爱着人类、和帝皇做过交易、沉睡数万年后依然选择站出来的AI，比火星上那些互相倾轧的机械神甫可靠得多。
“权限给你。”他说，“需要什么支援，直接联系洛嘉或我。注意安全，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明白。”Neuro-saa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笑意”的东西，“那么，祝各位撤离顺利。火星这边……交给我了。”
计划就此定下。
十五分钟后，周北辰、洛嘉、科兹和灵族小队悄然离开了洞窟，沿着Neuro-saa提供的隐蔽路线，向火星地表撤离。沿途遇到了几波熵增教派的巡逻队，但在灵族的反侦察技术和科兹的潜行技巧下，都有惊无险地避开。
四小时后，他们抵达一处荒废的观测站，那里有一艘伊瑟拉提前准备好的、经过伪装的灵族穿梭机。登机前，周北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星铁锈色的地平线。
那座巨大的、布满铸造神殿和工厂蜂巢的星球，正在酝酿一场风暴。而他们刚刚在里面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名为Neuro-saa的、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引爆一切的种子。
穿梭机引擎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