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从草铺上爬起来了。
我摸索着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粗麻衣,冰凉的布料贴在身上,像死人的手。隔壁传来小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我心头发紧。
药早就断了,上次换来的那些苦叶子,也只够撑到月前。
推开木门,卡拉瓦2号的天空压在头顶。淡紫色的天幕上,两道巨大的星环斜贯而过——老人们说那是远古大战留下的碎片,神战之后的墓碑。
管它墓碑不墓碑,我只知道今天要是翻不完东边那三垄地,管事的鞭子可不管什么神不神的。
村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低矮的土屋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牲口。远处,领主的石堡黑黢黢地立在山坡上,窗户里透出稳定的黄光。
“早啊,埃里克。”
老乔恩佝偻着背从隔壁出来,手里提着半桶水。他的左腿拖在地上,那是去年为领主挖地窖时被掉落的金属梁砸的。领主老爷赏了他三个铜板,管事的扣了两个,说是抵了前年的租子。
“早。”我应了一声,从墙角抄起那把锈得不像话的犁头。犁刃是某种暗沉色的金属打的,不会生锈,但也磨不利了。村里铁匠说,这是“远古货”,整个领地找不出第二把能打出这种金属的人。有时候我会摸着它冰凉的表面,猜想它曾经是什么。
村中央那口井边已经聚了些人。女人们提着木桶,男人们整理着农具,没人多说话。日子像井绳一样,一圈一圈地转,永远转不到头。
然后他来了。
所有人都顿了顿手上的活计。
两米多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像座移动的小山。粗布衣服紧绷在身上,勾勒出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水桶,像提两片羽毛。
“看,傻大个来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他没反应,只是沉默地走到井边,放下桶,打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洒出来。
“喂,大傻子!”管事的儿子加尔晃悠过来,二十出头的小子,仗着他爹在村里横着走,“昨晚我爹说仓房少了半袋豆子,是不是你偷的?”
高大的身影顿了顿,继续打水。
加尔上前,抬脚踢翻了一只水桶。清水洒了一地,渗进干裂的土里。“跟你说话呢,聋了?”
周围有人低头加快脚步离开,有人装作没看见。老乔恩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也走。我没动。
大傻子——我们都这么叫他,虽然没人知道他真名——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奇怪的眼睛,颜色很深,看人时像两口古井,没什么情绪。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翻倒的桶扶正,重新打水。
“没劲。”加尔啐了一口,转身时撞了我肩膀一下,“看什么看?今天交不上租子,有你好看的。”
他晃悠走了。我揉了揉肩膀,那里昨天被犁把磨破的皮还在疼。
大傻子打满水,提起桶,朝村外走去。他住在废弃的旧磨坊里,那是村长五年前在边界森林里捡到他后安置的地方。据说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躺在一个金属残骸旁边——那种森林里随处可见的远古废墟。村长心善,把他带回来,结果发现这人不会说话,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干活。力气大得吓人,一天能干三个人的活,吃的却只要半块硬饼子。
“怪物。”村里人都这么说。
但也有人悄悄说,有次野狼闯进羊圈,他空手拧断了狼脖子,动作快得看不清。还有人说,去年洪水冲垮河堤,是他一个人扛起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挪动的石墩子。
我扛起犁,朝东边的地走去。地里的土硬得像铁。红土掺杂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在晨光下闪着微光。据说整个星球都是远古战场,地底下埋着无数飞船残骸和武器。领主们为了这些“远古科技”打了三代人的仗,我们这些佃农就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换,没人记得名字。
我弯下腰,把犁头插进土里。肩膀抵上木柄,发力。肌肉绷紧,旧伤刺痛。一下,两下,三下……汗水滴进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中午时分,太阳爬到了星环中间。我坐到田埂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不远处,大傻子也在吃饭。他坐在一棵枯树下,真的只吃了半块饼,喝了口水,然后就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风吹过他褴褛的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暗色的皮肤——上面似乎有纹身,但看不真切。
“听说北边的领主又开战了。”老乔恩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递给我半颗煮熟的块茎,“为了地底下挖出来的一个发光方块,死了好几百农兵。”
我接过块茎,没说话。农兵——就是穿上破甲、拿起草叉的我们。去年领主征调了村里六个男人,只回来一个,还是缺了条胳膊的。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乔恩喃喃道,浑浊的眼睛望着领主的城堡。
下午的劳作更艰难。太阳毒辣,我脱掉上衣,背上的皮肤被晒得发烫。犁头突然卡住了——碰上了地里的硬物。我蹲下身,用手刨开红土,露出一块光滑的金属板,边缘整齐,表面刻着某种规则的网格。又是远古遗物。我把它撬出来扔到田边,和之前捡到的几块堆在一起。这些可以交给管事的抵一点租子,虽然价值远不止他给的那点,但总比没有强。
黄昏时,我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垄地。直起腰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扶着犁喘了好一会儿,才扛起农具往回走。
村口聚了一群人。管事的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账本,身边跟着两个持草叉的跟班——那是他的护卫,其实就是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穿上从领主仓库里淘来的破旧护甲,装模作样。
“埃里克。”管事的眼皮都没抬,“这个月的租子,还差三十斤麦子,或者等值的货。”
我放下犁,从怀里掏出下午捡的金属板:“这些……”
他瞥了一眼:“就这?最多抵十斤。”
“上个月你说这种板子一块抵五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这里六块,该是三十斤。”
管事的抬起头,那双小眼睛眯起来:“我说抵多少就抵多少。怎么,你有意见?”
周围安静下来。有人别过头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我想起小妹的咳嗽,想起家里见底的米缸,想起去年冬天饿死的母亲。一股热气冲上头顶。
但我松开了手。“……没有。”
管事的满意地哼了一声,示意跟班收走金属板。“还差二十斤,三天内交齐。交不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破屋子,“就拿你妹妹抵吧,领主夫人正好缺个使唤丫头。”
他转身走了。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埃里克。”老乔恩悄悄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点什么——是两个铜板,“先拿着,给娃抓点药。”
我看着手里磨得发亮的铜板,喉咙发紧。
“谢谢您。”
“快回去吧。”老乔恩叹了口气,佝偻着背走了。
我拖着步子往家走。经过废弃磨坊时,看见大傻子正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粗糙的篮子,里面装着些野果和根茎——他自己在森林里找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没什么情绪,然后继续朝村里走去。
他是去送给几个孤寡老人,这事村里都知道,但没人提。提了就好像承认这个怪物比我们有良心似的。
快到家时,我看见了加尔。
他正蹲在我家门口的那小块菜地边,手里攥着几把刚抽穗的麦苗——那是我偷偷在屋后种的,指望能多收一点。他把麦苗放在地上,用脚慢慢碾碎,绿色的汁液渗进土里。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
加尔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咧嘴笑了:“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这是你家的地。我还以为是野草呢。”
我盯着地上被碾烂的麦苗。
“对了。”加尔凑近些,满嘴劣质酒的气味,“听说你妹妹病了?我爹说了,要是交不上租,可以送她去城堡。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不如去给老爷们干活,说不定还能吃饱饭。”
他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当然,你要是识相,今晚给我送两壶酒来,我可以在爹面前说说好话,宽限你几天。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有恃无恐,写满了对我们这些佃农的轻蔑。我想起了去年冬天,他强拉铁匠的女儿进谷仓,后来那姑娘投了井。想起了前年,他打断了瘸子汤姆的右手,只因为汤姆不小心挡了他的路。想起了无数个日夜里,我们像牲畜一样活着,而他们,连牲畜都不把我们当。
“怎么样?”加尔又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我怀里的那两个铜板。
“哟,还有钱呢?”他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抢。
我后退一步,攥紧了铜板。“这是买药的钱。”
“药?”加尔笑了,“那种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钱给我。”
他扑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我挣扎,他打我。拳头落在脸上、肚子上。我比他壮,但他有两个帮手从旁边冒了出来——他那两个跟班。三个人围着我打。我护着头,铜板掉在地上,被加尔一脚踩住。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喘着气,朝我肚子上踢了一脚。
剧痛让我蜷缩起来。透过血糊的眼睛,我看见远处有人影——是大傻子,他站在磨坊门口,朝这边看着。但他没动,只是看着。
加尔蹲下来,揪住我的头发:“听着,明天我要看到二十斤麦子,或者等值的东西。没有的话……”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低,“我就把你妹妹带走。听说领主老爷最近喜欢嫩的。”
他松开手,捡起铜币,带着跟班大笑着走了。
我躺在冰冷的土里,嘴角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天彻底黑了,星环在夜空中泛着冰冷的微光。远处领主的城堡亮起了灯,那盏远古照明器发出的黄光,像一只嘲笑的眼睛。
我慢慢爬起来,浑身每块骨头都在疼。擦掉嘴角的血,我看向加尔消失的方向,看向领主的城堡,看向这个生我养我却恨不得把我吸干的世界。
然后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田边那把远古金属打的犁头上。
夜风吹过,带着特有的铁锈味。
我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拳头。
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地方,渗出了温热的血。
那血和土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