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天使的穿梭机降落在帝国使徒旗舰的机库里,黑色的机身几乎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舱门打开,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比庄森那件浅一些,但也深得让人想起卡利班的原始森林。他的脸比庄森圆润一些,线条没那么硬朗,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相似的东西——那种看什么都像是在审视、做什么都是在执行任务的眼神。
卢瑟。
第一军团第一连连长,庄森的养父,卡利班骑士团的前领袖。
洛嘉在机库门口迎接他,态度比见庄森的时候热情得多,伸出手,笑了一下,说欢迎,说路上辛苦了,说里面请,茶已经泡好了。卢瑟握住那只手,力道刚好,没有多握一秒,也没有少握一秒。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跟在洛嘉身后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和他们暗黑天使旗舰上那种冷白色的灯光完全不一样。卢瑟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些装饰画,有的画的是沙漠,有的画的是矿坑,有的画的是星空下的一间小房子。他看了几眼,没有问。
会客厅比上一次庄森来的时候多了一壶茶,多了一盘点心,还多了一个人。周北辰坐在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数据板,正在看什么。看见卢瑟进来,他放下数据板,站起来。卢瑟看着他。
“卢瑟指挥官。”周北辰伸出手,“周北辰。帝国顾问。”
卢瑟握住那只手。
“久仰。”他说。
他在来之前确实看了关于这个人的资料,不多,但每一份都很有意思。从科尔奇斯的传教士到帝国使徒的顾问,从洛嘉的养父到帝皇的“老友”,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凡人到原体们口中的“周牧师”。
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有轨迹可循,但这个人没有。他的轨迹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又像是他从来就没有过轨迹——他就在那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但它就是在那儿。
三个人坐下。洛嘉主持会议。议题很简单——绿潮的协同作战方案。暗黑天使负责正面突击,帝国使徒负责后方渗透,吞世者负责侧翼穿插,影月苍狼负责总预备队。各自的任务区域、兵力配属、通讯频段、补给节点,一个一个地过。
卢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话,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洛嘉在心里暗暗评价:这个人办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愧是第一军团的二把手。
方案敲定。洛嘉站起来,说去看看后勤准备得怎么样,推门走了出去。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北辰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卢瑟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上残留的温度。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卢瑟开口了。“说个题外话。”
周北辰看着他。
“你和洛嘉关系如何?”
周北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卢瑟会问这个。
他看着卢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但他知道这不是随意。
暗黑天使的人不会问随意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箭,你不知道它要射向哪里,但它一定有靶子。
“作为他的养父。”周北辰靠回沙发上,“当初没来由地被绑架上船,现在替他打了这么多年工。说不讨厌,肯定是假的。”他顿了顿。“但后面看着他慢慢成长,虽然感觉他比我越来越强确实有些不爽,但心里还是蛮自豪的。”
卢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做了改造手术?”
“做了。”周北辰点头,抬起一只手,握了握拳。“帝皇亲自做的。现在的身体素质接近原体,但脸嘛——”他笑了笑,“越来越像洛嘉了。”
卢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也长得越来越像洛嘉了。感觉如何?”
周北辰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说实话,蛮不爽的。老子长得像儿子,这叫什么话?”
卢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周北辰,看着那张和洛嘉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洛嘉完全不同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北辰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然后周北辰看见了。卢瑟的眼眶红了。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墨绿色的长袍上。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在流,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北辰坐直了身体。“怎么了,卢瑟?”
卢瑟没有擦眼泪。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泪水流着。他看着周北辰,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另一盏灯。
“看来我们,”卢瑟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挚友啊。”
周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听懂了。不是因为笑点低,是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是自嘲,是一个养父在说自己被养子超越之后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骄傲是真的,不爽是真的,自豪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你知道它们都在。
卢瑟也有这种感觉。他看着庄森,看着那个被他从森林里捡回来、教他说话、教他战斗、教他成为领袖的孩子,变成了第一军团之主,变成了暗黑天使的原体,变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他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眼睛,心里想的和刚才周北辰说的一模一样——蛮不爽的,但蛮自豪的。
周北辰站起来,走到卢瑟旁边,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比我难。”周北辰说。“你的儿子比我儿子难搞多了。”
“庄森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周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卢瑟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