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牙谷的黎明是一坨屎。

    

    至少常开伸·剁颅是这么认为的。

    

    他蹲在一块歪歪扭扭的废铁板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缴获的望远镜，眯着一只眼往铁牙谷里瞅。

    

    谷里是铁牙·碎颅的地盘。

    

    一大片废铁场，堆满了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破烂。生锈的坦克架子、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残骸、成堆成堆的炮弹壳、还有一座用集装箱和铁轨焊起来的堡垒，歪歪扭扭地立在谷地正中央，像个蹲在垃圾堆里拉屎的巨型屁精。铁牙·碎颅的两百多号小子就窝在里面，有的在堡垒上架大枪，有的在废铁堆里钻来钻去，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晒太阳抠鼻屎。

    

    “两百。”常开伸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

    

    他脑子里那个数据板又开始转了，哗啦啦翻到某页，上面写着什么“敌情侦察为作战第一要务”。

    

    “俺数了两遍，确实他妈的是两百。不对，两百零三。那边废铁堆后面还蹲着三个拉屎的。”

    

    晃荡蹲在他旁边，两只手各攥着一个晃噗瓶子，已经开始轻轻地晃了。绿糊糊在瓶子里冒着细碎的小泡，发出噗噗噗的轻响。

    

    “剁颅老大，冲不冲？”他尖声问，绿豆眼兴奋得直放光。

    

    “冲你大爷。”常开伸一巴掌拍在晃荡后脑勺上，“俺在思考。”

    

    思考。

    

    这是他从数据板里学来的词。

    

    人类大头目好像特别看重这个词，动不动就写“经过反复思考”“深思熟虑之后”“彻夜思考得出结论”。

    

    虽然那些“结论”最后大多数都错了，但常开伸觉得那肯定是因为人类大头目思考的方式不对。人类脑子太小。他是兽人，脑子比人类大，思考出来的东西肯定比人类靠谱。

    

    他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然后开始“思考”。

    

    思考的结果在大概十次心跳之后出来了。

    

    “俺寻思，”常开伸转过身，对着蹲在身后等命令的断脊·碎膝和碎牙·骨裂说，“咱们应该分兵。”

    

    断脊眨了眨眼。“分兵？”

    

    “对，分兵。”常开伸捡起一根铁棍，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代表铁牙谷。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三个箭头，一个从左边绕，一个从右边绕，一个从中间直直戳进去。“你，断脊，带三十个小子从左边的废铁堆摸过去。你，碎牙，带三十个从右边绕。俺带着晃噗和剩下的从中间正面压上去。三路并进，铁牙那蠢货肯定顾不过来。”

    

    他画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箭头。三个箭头歪得厉害，左边那个画着画着拐了个弯，右边那个干脆戳出了圈外。

    

    但常开伸觉得很满意。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最喜欢画箭头，动不动就画满一整张地图，虽然那些箭头最后大多数都变成了逃跑路线，但画箭头这件事本身肯定是对的。

    

    断脊看了看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大，咱们总共就一百来号小子。分三路，一路就三十来个。铁牙那边有两百多号，集中在一块儿。咱们分开了，万一哪一路被铁牙集中兵力打——”

    

    “你不懂。”常开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最常用的三个字就是“你不懂”，不管手下说什么，先来一句“你不懂”，气势上就赢了。

    

    “这叫分进合击，是高等战术。人类大头目用过，效果——效果嘛，反正他用过。俺改良了一下，肯定好使。”

    

    断脊张了张嘴，看了看碎牙。碎牙满脸疤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一根手指抠了抠牙缝，抠出一坨不知什么肉渣，弹在地上。

    

    “还不去？”常开伸嗓门提高了。

    

    断脊站起来，叹了口气，转身去挑人了。

    

    常开伸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铁牙谷。

    

    他看见铁牙·碎颅本人了——一个大块头兽人，比他哥大牙·钢腚还壮一圈，全身裹着焊满铆钉的铁板，正站在堡垒顶上，一只脚踏着垛口，手里提着一把比常开伸那把还大的动力斧。他正在冲底下的小子们吼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但从口型看大概是在骂人。兽人老大骂手下是日常，不骂才不正常。

    

    常开伸盯着铁牙·碎颅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人类大头目有一招特别厉害的，叫“擒贼先擒王”。

    

    虽然那个人类大头目从来没成功擒到过任何一个“王”，但这句话本身听着就带劲。只要把铁牙·碎颅本人砍了，他那两百多号小子就是两百多只没头的屁精，想怎么捏怎么捏。

    

    “晃荡。”他头也不回地喊。

    

    “在！”晃荡蹦了起来。

    

    “待会儿打起来，你的晃噗小子别管别的，盯着铁牙·碎颅炸。把他从那个破堡垒上炸下来。”

    

    “懂了！”

    

    “还有——”常开伸顿了顿，“火力集中原则”。

    

    “把所有的晃噗瓶子集中起来用。不要东扔一个西扔一个。全往铁牙身上招呼。这叫集中火力。”

    

    晃荡使劲点头，耳朵扑扑地拍着脑袋。

    

    进攻是在常开伸规定的精确时间开始的。

    

    准确的说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定的是什么时候，直到碎牙·骨裂派了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屁精回来问“剁颅老大到底啥时候打”，他才一拍大腿吼了一声：“现在就打！”

    

    断脊带着三十个小子摸到铁牙谷左侧的废铁堆，本来想再往前摸一段，结果队伍里有个小子踩翻了一块松动的铁板，整个人连着一堆废铁稀里哗啦滑了下去。铁牙·碎颅的小子们齐刷刷转过头，然后嗷嗷叫着冲了过来。断脊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抄起砍刀迎了上去。

    

    碎牙·骨裂那边倒是没出岔子，老老实实摸到了位置，听见左边打起来了，二话不说带着三十个小子从废铁堆后面冲了出去。碎牙冲在最前面，一斧子把铁牙的一个小子连人带铁板劈成了两半，绿血喷了一脸。

    

    常开伸从望远镜里看着两边都打起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分进合击，果然有效。

    

    大概吧。

    

    “该咱们了。”他把望远镜往腰里一塞，拔出嘎祖尔的动力大砍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嗓门全开：“小子们！跟俺——冲！”

    

    他带着剩下的四十来个小子和晃噗屁精们从正中间杀了出去。

    

    铁牙谷正面的地形最开阔，是一片被压实的废铁渣平地，没有任何遮挡。铁牙·碎颅的堡垒就正对着这片平地，垛口后面架着至少七八挺大枪。常开伸带着人冲出来的时候，堡垒上的大枪几乎是同时响了。

    

    咚咚咚咚咚——

    

    子弹打在废铁渣地面上，溅起的铁屑像雨点一样乱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子当场被打成了筛子，绿血和碎肉四处飞溅，有一个小子的脑袋直接被削掉了一半，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常开伸没有停。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几个倒下的小子。

    

    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说过：“慈不掌兵。”他一直没搞懂“慈”是他妈的什么意思，但后面两个字他懂——掌兵。

    

    掌兵就是当老大。当老大就不能心疼手下。反正手下多的是，死了再招。

    

    “晃荡！”他边跑边吼。

    

    晃荡带着晃噗小子们从队伍两侧窜了出去。这些屁精跑起来快得惊人，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一样，每人手里攥着两个已经开始冒烟的晃噗瓶子。他们往两边散开，借着废铁堆的掩护往堡垒侧面绕。

    

    堡垒上的铁牙小子们正忙着打正面冲过来的兽人，完全没注意到侧面那几十只绿不溜秋的屁精。晃荡第一个摸到了堡垒脚下，背靠着铁锈斑驳的集装箱壁，把手里那个晃了不知道多少下的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瓶子烫得他手心已经没皮了，绿糊糊变成了发白的亮黄色，瓶口往外喷着绿色的火花。

    

    晃荡咧嘴笑了。

    

    他抡圆了胳膊，把瓶子从堡垒侧面的一个破洞里扔了进去。

    

    瓶子在破洞边缘磕了一下，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砰！！！

    

    堡垒侧面的集装箱壁像纸一样被撕开了。绿蘑菇云从破口里喷出来，连带着碎铁片、碎骨头、还有半个被炸飞的铁牙小子的身子。冲击波把晃荡掀了个跟头，他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在一堆废铁上，撞得眼冒金星，但嘴里还在笑。

    

    “晃晃砰！”他尖叫着爬起来，手里已经攥着第二个瓶子了。

    

    其他晃噗屁精有样学样。二十来只屁精围着堡垒底部到处钻，找到洞就往里扔瓶子，找不到洞就自己凿——有一只屁精直接拿瓶子往铁板上砸，瓶子碎了，炸药的绿糊糊溅了一墙，然后他掏出火镰一点，整面墙都烧了起来。那只屁精的眉毛被烧没了，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堡垒内部开始接连不断地传出爆炸声。沉闷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每响一声堡垒就抖一下，从各个缝隙里往外冒绿烟。铁牙的小子们在里面鬼哭狼嚎，有的从垛口跳出来，有的从底层破洞里钻出来，有的直接从顶上往下蹦。蹦下来的摔断了腿，爬着跑。

    

    常开伸冲到了堡垒正面的斜坡顶上的大枪已经停了两挺——大概是晃噗炸到了弹药堆——但还有五六挺在响。铁牙·碎颅本人还站在垛口后面，一边吼一边挥舞动力斧，指挥剩下的小子往下射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脑浆深处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数据板里那个人类大头目有一项着名的本事——在战斗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亲自干预最细节的事情。

    

    不是指挥大局，是干预细节。

    

    比如某个士兵的机枪架的位置不对，比如某门炮的角度偏差了两度，比如某个军官的领章没戴正。这些事跟战局有个屁的关系，但人类大头目就是忍不住要管。

    

    现在，那股“忍不住要管”的冲动像Waaagh能量一样涌遍了常开伸全身。

    

    他从奇美拉残骸后面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画面。

    

    铁牙谷正面的战场上，他手下的一个小子——一个脑袋上缠着铁链的光头小子——正蹲在一堆废铁渣后面，举着一杆砰砰，对着堡垒上射击。射击的姿势，在常开伸看来，完全不对。

    

    左脚踩的位置不对。右脚应该往后撤半步。枪托抵肩膀的角度歪了。连扣扳机的手指——搞毛的，用的是食指，但常开伸此刻坚定不移地认为应该用中指。

    

    “不对！”常开伸吼了出来，嗓门大得压过了枪声。

    

    那个光头小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一脸懵。

    

    “你的脚！”常开伸指着他的左脚，手指头戳得空气都在响，“左脚往左挪——不对，往右！枪托抬高！你他妈的抵在哪儿呢？抵在肩膀的骨头上了，要抵在肉上！肉上！还有你扣扳机的手指——换中指！中指比食指长，够得远！”

    

    光头小子完全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枪，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棍子。

    

    “老大——”他刚开口。

    

    一发自堡垒上射来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脑袋上缠的铁链打飞了一截。光头小子脖子一缩，整个人趴在地上。

    

    “看见没！”常开伸大吼，“就是因为你的姿势不对！你要是按俺说的站，那颗子弹根本打不着你！现在给俺重新摆！左脚——右脚——枪托——中指！”

    

    光头小子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开始调整姿势。他试着把枪托抵在“肉上”而不是“骨头上”，但兽人的肩膀全是骨头和铁皮，根本找不到常开伸说的那块“肉”。他折腾了半天，最后把枪托抵在了腮帮子上。

    

    堡垒上又是一排子弹扫下来，打在光头小子身边，溅起的铁渣崩了他一脸。

    

    常开伸还没来得及继续微操，战场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让他无法忍受的画面。

    

    左边，断脊的队伍里，一个扛着大枪的技师小子正在往废铁堆上架枪。他把枪架在一块倾斜的铁板上，枪口指向堡垒的方向——但常开伸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觉得那个角度差了一点。

    

    “你！”常开伸冲那个技师小子吼，声音在枪炮声中穿透力惊人，“枪口往左偏两度！”

    

    技师小子隔着大半个战场回头看他，表情比光头小子还懵。

    

    “老大，俺听不见——”

    

    “往左偏两度！”常开伸用手比划，两根手指比出一个极小的角度，“两度！多了不行少了不行！两度！”

    

    技师小子看了看自己的枪口，试着挪了一丁点。

    

    “多了！”常开伸吼，“往回拧半下！”

    

    技师小子又往回拧了一丁点。

    

    “又多了！再往回拧四分之一下！”

    

    技师小子干脆把枪从铁板上拿下来，双手捧着，一脸崩溃地看着常开伸的方向。“老大，俺到底往哪儿指？”

    

    就在这时候，晃荡从堡垒侧面的一个破洞里钻了出来，手里最后一个晃噗瓶子刚扔进去。他满脸黑灰，耳朵豁了一只，身上的破布片子烧得只剩裆下一块，但嘴咧到了耳根。

    

    “剁颅老大！铁牙跑了！从后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