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位黑暗天使军团的摄政、卡利班骑士团的真正缔造者,此刻正领着一位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的巨人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的帝国使徒战士纷纷行礼,卢瑟点头回应,脚步却丝毫不停。
“卢瑟大人,前方是周顾问的私人区域——”
“我知道。”
卢瑟推开门的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门后是一间不算太大的舱室,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飘着茶的香气。角落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散落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方块。
周北辰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其中一个小方块,冲对面的大个子讲解着什么。
“你看啊安格隆,这个叫‘条’,上面画着一条条的线,这个是三条,这个是四条——”
“为什么不是三刀四刀?”安格隆的声音浑厚而认真,“如果是条状的东西,为什么不是刀痕?你不觉得刀痕很帅吗?”
“因为……这就是条,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你看这上面画的,这叫‘筒’,也叫‘饼’——”
“像靶心。为什么不是刀靶?”
“……安格隆,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要跟刀扯上关系?”
“但问题是周顾问,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啊。”
周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继续,余光瞥见了门口的身影。
“哦,莱恩大人,您来了。”
庄森·艾尔·庄森——黑暗天使原体、卡利班的雄狮、银河系第一军团之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桌上的小木块。
他的表情维持着一贯的沉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
“这是什么?”庄森问。
周北辰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待客微笑:“这是我们老家的一种传统益智游戏,名字叫‘麻将’,您想试试吗?”
“不了。”庄森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这东西一听就玩物丧志。我是来商谈下一阶段的联合——”
“你怕了?庄森?”
幽幽的声音从庄森身侧传来。
卢瑟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波澜不惊。
整个房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安格隆抬起头,在庄森和卢瑟之间来回看了看。
周北辰识趣地闭上了嘴,顺手把手里那块三条放回牌堆。
庄森的眉毛动了动。仅仅是动了动。
“怕?”庄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微微拔高了一个度,“塔利班森林的巨兽不过是刀下亡魂,若此——”
“是的是的。”卢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相伴几十年才能练就的精准拿捏,“塔利班巨兽的征服者居然怕这小小的游戏?是害怕输给我?”
庄森的眼神沉了下来。
“激将法,卢瑟,这对我不起作用……”
“你说什么?”卢瑟把一只手拢在耳边,身子微微前倾,夸张的做出一副努力倾听的姿态,“我可听不到输家的声音——”
庄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北辰悄悄往安格隆那边挪了半步。
“哼。”庄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玩玩也无妨。”
卢瑟的表情纹丝未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庄森在方桌旁坐下。
卡利班的雄狮坐在一张麻将桌前,此刻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如剑,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一场军事会议。
安格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吞世者的原体体型惊人,哪怕是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他的身躯在柔和的灯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四人正好。”周北辰重新坐下来,开始分牌,“好,那我再说一遍规则。”周北辰清了清嗓子,把一百四十四张牌倒扣在桌上,双手开始搓洗,“麻将的精髓,说白了就是凑齐固定的牌型。万、筒、条三种花色,一到九各四张。字牌有东南西北中发白。花牌先放一边,咱们今天打素麻将。”
他的手势娴熟——前世作为一个股票交易员,麻将这种社交技能是必备的。他把牌搓匀,然后开始示范砌牌,十七墩叠两层,行云流水。
“核心公式很简单:乘以AAA,加上n乘以ABC,再加一对DD。”周北辰拿出几张牌摆成样例,“AAA就是三个一样的,叫刻子。ABC就是同花色连着的三张,叫顺子。DD就是对子,叫将牌。凑齐四组加上一对将,就能胡牌。中间的吃、碰、杠都是辅助手段。”
“说白了。”庄森接过周北辰递来的牌,目光在牌面上快速扫过,“也就是凑齐一个固定的牌型,运气与谋略皆需的游戏。”他微微点头,“有意思。”
周北辰注意到,庄森把牌理得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按照条、筒、万的顺序排列,同类牌又按数字从小到大依次摆放。
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像是接受检阅的方阵。
等等,我是不是下意识在偷看牌了.......
“卢瑟。”周北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今天是专门带他来的?”
“周顾问明鉴。”卢瑟同样压低声音,一边理牌一边目不斜视,“第一军团与帝国使徒的联合作战方案,其实昨天就已经敲定了。”
“那你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
卢瑟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非常微妙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看了看周北辰,然后又看了看桌上的牌。
周北辰懂了。
这位黑暗天使的摄政,今天来谈的不是军务。
是钓鱼。
他想让庄森“上瘾”。
一旦庄森迷上了麻将,就不好意思再霸占着卢瑟那块装着《群星》游戏的数据版了。
卢瑟甚至不需要开口讨要。
拜托,摄政大人亲自开口向原体要回自己的东西,那也太丢人了。
“规则都清楚了?”周北辰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先试玩一圈,不计数。”
“不必。”庄森说,“直接开始。”
卢瑟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
牌局正式开始。
第一轮,周北辰坐庄。他打出一张“西风”。
“碰。”卢瑟不紧不慢地亮出两张西风,把周北辰打出的那张收走,三张西风整整齐齐码在面前,“周顾问,您这开局就送牌,是太客气了。”
“……我随便打的。”
“随便打的牌恰好是我要的,这就是命。”卢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庄森一眼。
庄森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打出了一张“九筒”。
“杠。”安格隆突然出声,把三张九筒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像在拍桌子,“我从自己手里摸到的第四张,这个叫什么来着?”
“暗杠。”周北辰说。
“暗杠。”安格隆重复一遍,点点头,表情非常满意。
牌局继续。
第五轮的时候,卢瑟突然开口:“周顾问,您眼睛一直盯着牌尾。”
“……我没盯。”
“您在等碰。”
“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摸牌前都要先瞄一眼牌尾,瞄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看天花板。”卢瑟不紧不慢地打出一张“二条”。
周北辰:“……”
第八轮,轮到安格隆摸牌。他拿起牌,看了一眼,然后——
他笑了。
那是一口白牙全部露出来的灿烂笑容,整个人像突然被点亮了一样,庞大的身躯都在微微发颤。
“嘿嘿。”
“安格隆。”庄森头也不抬,“你拿到什么牌都喜形于色,太好猜了。”
安格隆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悻悻地打出一张“五筒”。
“碰。”庄森面无表情地收走。
牌局逐渐进入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周北辰和安格隆像两条被卷入漩涡的小船,在卢瑟和庄森的夹击下节节败退。周北辰的牌运尚可,但他发现卢瑟猜他牌路猜得太准了。
而安格隆……安格隆的问题更根本。吞世者的原体每拿到一张好牌,表情管理就全面崩塌:眼睛会亮,嘴角会上扬,呼吸会变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岩浆走向都写在脸上。
“安格隆。”庄森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摸到的,是‘三万’。”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和第十一轮摸到二万时一模一样。而四万在第七轮已经被卢瑟打出来了。排除法,你手里缺的是三万。”
安格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牌。
“(努凯里亚粗口)!”
“安格隆大人,注意语言。”卢瑟淡淡提醒。
“(努凯里亚粗口)的(努凯里亚粗口)!”
“……”
到第二十轮的时候,周北辰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另外三人的节奏了。卢瑟打牌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张牌落桌都干脆利落,几乎不需要思考。庄森更甚——他的打法像在下棋,每一张牌的取舍似乎都在为十步之后做准备。
而安格隆……安格隆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战意燃烧”的状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摸牌都像在握住一把斧头。
“听。”安格隆突然说。
周北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听牌”。
“安格隆。”卢瑟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牌,“你听的是‘七条’。”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是安格隆。”
牌局进行到第三十轮的时候,周北辰第一个败下阵来。他胡了一把最小的平胡,但紧接着就被卢瑟自摸清一色直接带走。
然后是安格隆。他在第三十五轮终于胡了一把碰碰胡,但计分的时候发现分数远远落后。
于是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卢瑟,和庄森。
牌桌周围的气压突然变了。
周北辰往后退了退。安格隆也往后退了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选择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卢瑟和庄森之间正在进行着某种超出麻将本身的较量。
卢瑟打出一张牌。
庄森没有碰。
卢瑟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庄森摸牌,打牌。
卢瑟也没有吃。
牌局沉默地进行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麻将牌落在绒布上的清脆响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被放大了,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周北辰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他第一反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仔细一看——
卢瑟身后确实有某种气场。
那是卡利班森林中磨砺出来的沉稳,是数十年辅佐原体养成的从容,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在面对任何挑战时都不会动摇的定力。它不算凌厉,但绵密如网,一层一层铺展开来。
而庄森身后,是另一种东西。
卡利班的雄狮,银河系最强大军团之一的基因原体,当他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哪怕只是坐在一张麻将桌前,那股压迫感也是货真价实的。
两股气场在牌桌上方无声地对撞。
周北辰拉了拉安格隆的袖子。
“安格隆,你能感知他们的情绪吗?”
安格隆的双眼微微眯起。
此刻他正盯着牌桌中央。
“战意。”他说。
“……什么?”
“好纯粹的战意。”安格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
第四十五轮。
卢瑟的手悬在牌堆上方,停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北辰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摸牌。
他看牌。
他把牌放下。
“听。”
庄森的眼神动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三分钟。两个人轮流摸牌、打牌,谁也不碰谁的牌,谁也不吃谁的牌。每一轮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试探,每一次出牌都像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卢瑟打出一张“红中”。
庄森没有动。
庄森打出一张“发财”。
卢瑟没有动。
周北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然后——
庄森摸牌。
他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整个舱室的空气凝固了。
庄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抽动了第二下。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那双斩杀过塔利班巨兽的手,此刻因为一块小小的麻将牌而在轻轻颤抖。
他把牌放在桌上。
双手缓缓按在桌面。
然后——
“胡了!”
庄森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前倾,卡利班的雄狮此刻的表情像是一个刚攻下一座堡垒的将军。
“我胡了!我胡了!”他的声音大到整个舱室都在嗡嗡作响,“你们都是失败者!卢瑟!你就是一个——loser!”
“我赢了!我胡了!我赢了!”
庄森继续大喊大叫,双手在空中挥舞。
他猛地转向卢瑟,手指几乎戳到摄政的鼻尖。
“卢瑟!你听清楚了吗!你——输——了!”
然后他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北辰在看。
安格隆在看。
卢瑟……也在看。
卢瑟的嘴角正在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弧度向上弯起,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大坝。
安格隆张了张嘴,周北辰立刻踩了他一脚。
庄森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清了清嗓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卢瑟开口了:
“那,在开始进一步的战略谋划之前——”他顿了顿,“再来一把?”
庄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方桌上,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小方块上。那些小木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画着条、筒、万、风、箭,每一张都像一个尚未被解开的谜题。
“(努凯里亚粗口)!”安格隆突然大吼一声,“再来!我还没赢过!”
“安格隆。”周北辰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换句别的?”
“(努凯里亚粗口)的再来!”
“……算了。”
周北辰叹了口气,开始洗牌。麻将牌在深绿色绒布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一条小小的彩色河流。安格隆的大手伸进牌堆里笨拙地搅动,动作认真得像在搅拌什么精密配方。卢瑟依然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庄森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说——
“未尝不可。”
周北辰想,这位摄政大人今天的钓鱼计划,应该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