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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退休不是退休
    一、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

    

    在科尔奇斯,在帝国使徒军团,在“地上天国”的每一份征兵名册和每一块数据版上,他都没有名字。

    

    他有编号,有职务,有“刻板的那家伙”和“极限战士的卧底”这两个不知道谁先叫起来的绰号,但没有名字。

    

    他不在乎。

    

    名字不是阿斯塔特的必需品。

    

    爆弹枪需要编号,动力甲需要编号,阵亡报告需要编号,但一个还活着的战士不需要名字。

    

    战友们叫他“刻板的那家伙”。后勤部在分配宿舍时把他的代号写成“K-17”。新兵在背后叫他“极限战士的卧底”,他不否认——虽然他和极限战士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怎么爱说话,以及都对内务条例有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这种执着在一支以灵活渗透、思想工作和群众路线着称的军团里格格不入。他的小队出任务时,别人在研究怎么策反敌方军官,他在检查每一个人的弹药配比是否符合标准;别人在写群众工作总结,他在把宿舍的床单叠成直角。副连长有一次喝多了,当着他的面说:“刻板的那家伙——你这人是不是基因种子混了基里曼的?”

    

    他说:“我的基因种子是神子大人的。”

    

    副连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

    

    后来他完成了一件壮举。壮举的具体内容不重要——周北辰在事后接见他的时候说,那是一连串“精准、冷静、毫无冗余”的战术决策,拯救了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平民。周北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还没有名字?”

    

    “没有,周牧师。”

    

    “他们叫你什么?”

    

    “‘刻板的那家伙’。还有‘极限战士的卧底’。”

    

    周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觉得你像极限战士,”他说,“你像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管家。”

    

    塞巴斯蒂安——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管家?”

    

    “一种古老的职业。为主人打理家务,安排日程,确保一切井井有条。最好的管家不会让你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一旦没有他,整个宅子都会停摆。”周北辰看着他,“我老家有一种叫做‘动漫’的东西,里面有一个管家角色,战斗力极强但从不喧宾夺主。你让我想起他。”

    

    “他是虚构的?”

    

    “他是虚构的。”

    

    “那这个虚构的管家有名字吗?”

    

    “有。他叫塞巴斯蒂安。”

    

    于是“刻板的那家伙”有了名字。周北辰亲自在军团档案里为他补录了姓名栏,然后在他肩甲上亲手用白漆描了字——塞巴斯蒂安。那字写得有点歪,因为周北辰不擅长在曲面上写字,他自称以前在涂棋子的时候手艺就不太好。

    

    但塞巴斯蒂安在此后的一千两百年里没有让人把那三个字重新描过。

    

    他觉得周牧师干的最棒了。

    

    二、卡米

    

    卡米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卡米”在努凯里亚的某种方言里是“刀刃上的缺口”的意思。安格隆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一把刀如果刀刃上没有缺口,说明它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而一个从未经历过真正战斗的战士不配做吞世者。

    

    卡米觉得这个解释非常酷,并在此后的每次自我介绍中都会附上这段话。

    

    包括在食堂打饭的时候。

    

    “我叫卡米,意思是刀刃上的缺口——”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四百遍了。”打饭的后勤员面无表情地把一勺蛋白糊扣进他的餐盘。

    

    “四百遍?你数过?”卡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安格隆式的笑容——整张脸都被点亮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所有牙齿都露在外面,“你居然数我说话的次数,你是不是暗恋我?”

    

    “我是记仇。”

    

    “那你记了多少次?”

    

    “四百零一次。刚才那次也算。”

    

    卡米哈哈大笑,端着餐盘走了。他的左臂袖管在走路时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是空的,从肩膀往下什么都没有。那条手臂丢在了一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星球上,和一头他同样记不清名字的异形同归于尽。

    

    “少了一条手臂你还笑?”

    

    “我还有一只手,”卡米说,“炒菜只需要一只。”

    

    “你来我的厨艺补习班。”

    

    那是吞世者军团内部的传奇性存在——厨艺补习班。

    

    安格隆在补习班上教他的子嗣们如何用战地口粮拼凑出一顿能让人产生幸福感的饭,如何用单手打蛋(这条对卡米格外实用),如何在只有盐和火的情况下把一块异形肉烤得不像异形肉。

    

    卡米是补习班的佼佼者。他的炒饭在吞世者内部评比中连续七次获得第一名,奖品是安格隆亲手写的一行字——“卡米,你做的炒饭比我做的好吃。为师很高兴。”

    

    那张纸条被卡米塑封起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退役之后他把它挂在老兵炒饭店的收银台正上方,每个进来吃饭的人都能看到。

    

    “你这个东西大概会挂多久?”塞巴斯蒂安第一次走进他的店时问。

    

    “估计会挂到我死了,这可是原体亲笔认证!你知道整个银河系有多少炒饭店有原体亲笔认证吗?”

    

    “多少?”

    

    “就我这一家!”

    

    塞巴斯蒂安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三、退休不是退休

    

    关于“退休”这个说法,帝国使徒军团发布过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文件,文件的正式名称为《关于因伤转编人员转入生产建设兵团的实施细则与相关待遇说明》。文件的第一页第一段第一句话就是:“‘退休’一词不符合本文件所述人员之法律地位,请勿使用。”

    

    但所有人都说“退休”。

    

    包括写文件的那个人。

    

    塞巴斯蒂安是在第一千二百三十四年受的伤。

    

    不是战斗中的英勇负伤——那反而简单了。

    

    是一次例行巡查中,他所在的地面运载车碾过了一枚战争遗留的反装甲地雷。地雷是七十年前埋下的,型号老旧,引信迟钝,但装药量足够掀翻一辆主战坦克。

    

    运载车上坐了他一个阿斯塔特,还有六个凡人辅助军,其中凡人们当场阵亡。塞巴斯蒂安是唯一活下来的,代价是脊柱断裂、双侧肺叶穿孔、右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以及心脏被三根肋骨碎片刺穿。

    

    负责此事的家伙被立刻处决了,还牵连了一大票人,那几天刑场的枪声,用周北辰的话说,叫“春节十八响”。

    

    阿斯塔特的修复手术可以解决其中大部分问题,但脊柱断裂的位置太靠近脑干,手术风险高到连技术军士都摇头。最终评估结果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建议转入非战斗岗位。

    

    塞巴斯蒂安收到评估结果时正躺在康复舱里,全身插满了管子和监测线。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读了几遍,然后问身边的护士:“非战斗岗位包括哪些?”

    

    “后勤管理、新兵训练辅助、物资调配、驻地安保、生产建设兵团——”

    

    “最后一个。”

    

    “生产建设兵团?”

    

    “就是它。”

    

    护士犹豫了一下。

    

    “生产建设兵团”这个名称在军团内部有一个更通俗的称呼,所有人都知道但她不确定该不该对着一个刚受了重伤的阿斯塔特说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如实告知。

    

    “就是……老兵退休中心。”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

    

    “好。我去。”

    

    “您不需要现在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他把数据板递还给护士,动作平稳,声音也平稳“反正都是为地上天国服务,岗位不同而已。”

    

    他报到的那天,老兵退休中心——官方名称是“塔兰二号生产建设兵团第三片区阿斯塔特转编人员安置站”——的大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退休不是退休,是换了个地方当兵。

    

    字迹潦草但力度惊人,一看就是阿斯塔特写的。

    

    塞巴斯蒂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把粉笔字擦掉,用随身携带的白漆在上面重新写了一遍。

    

    工整的印刷体,每个字的大小完全相同,间距精确到毫米。

    

    安置站的凡人站长站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等他写完才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不用重写,塞巴斯蒂安……呃,大人。之前的也挺好。”

    

    “不,”塞巴斯蒂安把白漆笔收回背包,拉好拉链,“之前的字没对齐。”

    

    凡人站长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他的工作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备注:K-17号转编人员,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严谨,建议安排在行政岗。

    

    于是在第一千两百三十四年,塞巴斯蒂安正式“退休”——不对,正式被编入塔兰二号生产建设兵团。

    

    他的职务是片区行政管理员,负责物资调配、人员排班、档案管理和一切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作。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卡米。

    

    四、老兵炒饭

    

    卡米的店开在安置站东门外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原本没有名字,卡米搬来之后的第三天就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吞世者大道”。塞巴斯蒂安问他凭什么,他说因为他住在这里,而他是吞世者,所以这条路就叫吞世者大道。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塞巴斯蒂安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再说了,”卡米补充道,“你知道安置站里有几个吞世者吗?三个。你知道有几个帝国使徒吗?十七个。啊对,这样就得少数服从多数,这条路当然叫帝国使徒大道。”

    

    “你不是刚刚说是吞世者大道吗?”

    

    “那是昨天。今天是帝国使徒大道了。”卡米拍了拍他的肩膀,“塞巴斯蒂安,你得学会变通,兄弟。人是活的,路名也是活的。明天如果有个圣血天使搬过来,这条路就叫圣血天使大道。后天如果有个太空野狼搬过来——”

    

    “太空野狼不会出现在这里。”

    

    “打个比方嘛。”

    

    “你的逻辑就像是一条发癫的野狗。”

    

    最后这条街既没有叫吞世者大道,也没有叫帝国使徒大道。

    

    安置站的凡人居民们自发地把这条街称为“老兵街”,因为街上住着的不止阿斯塔特,还有从各个军团退下来的凡人辅助军、伤员、军属和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民间商户。卡

    

    米的店就开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五金店中间,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卡米亲手写的招牌——他的单手书法说好看确实是在恭维,每一个字都像在咆哮。

    

    老兵炒饭。

    

    招牌

    

    塞巴斯蒂安走进老兵炒饭的时候,卡米正站在灶台前单手颠锅。

    

    那是一口铸铁锅,比普通炒锅大两圈,锅柄上缠着防滑胶带,锅底被火焰舔得乌黑发亮。卡米的独臂握着锅柄,手腕一翻,锅里的米饭粒粒飞起,在空中翻了个面,一粒都没掉出来。他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耍刀,肩膀和腰的配合精确到了毫米,整个人在灶火前站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招叫飞龙在天,”卡米头也不回地说,显然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安格隆大人亲传。好看吗?”

    

    “米粒飞行高度太高,这不会受热不均匀吗?”

    

    卡米转过头,露出一个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塞巴斯蒂安!你来了!”

    

    “我还没点菜。”

    

    “你不用点,我知道你吃什么——老三样,少油少盐,不要葱花,米饭要粒粒分明不能太软,食材配比严格按照营养成分表,蛋白质碳水脂肪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卡米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独臂在灶台上忙活得飞快,打蛋、切肉、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你说你这个人,连吃个炒饭都要讲究配比,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营养计算器?”

    

    “我只是觉得做事应该有标准。”

    

    “你的标准太多了。”卡米把炒好的饭盛进盘子,单手端着盘子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好吃吗?”

    

    塞巴斯蒂安吃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卡米凑过来。

    

    “米饭含水量略高。鸡蛋的老嫩程度很好。肉丁切得大小不一,影响口感均匀性。整体评价为良好。”

    

    “良好就是好吃。”卡米一拍桌子,笑得满脸褶子,“我就知道!我可是原体亲传弟子!你知道吗,安格隆大人第一次吃我做的炒饭的时候——”

    

    “你说过一百遍了。”

    

    “那就一百零一遍!他当时说,‘卡米,这个炒饭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卡米故意压低了嗓子模仿安格隆的声线,虽然模仿得完全不像,“‘叫做爱。’”

    

    塞巴斯蒂安放下筷子。

    

    “你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个词是不是‘安格隆’?”

    

    “不是。”卡米认真想了想,“是‘好吃’。然后是‘安格隆’。然后是‘再来一份’。”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吃饭。

    

    五、日常

    

    安置站的日常是安静而缓慢的。

    

    塞巴斯蒂安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大,四面墙上钉满了金属货架,货架上按编号排列着各类文件——物资清单、人员档案、排班表、维修记录、月度总结、季度总结、年度总结。

    

    每一份文件都装在统一的灰色文件夹里,每一根文件夹的标签都朝外,标签上的字迹高度完全一致。

    

    他的凡人理叫艾拉,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塔兰二号姑娘,今年二十四岁。

    

    艾拉刚开始在他手下工作时很紧张——毕竟任何一个正常的凡人姑娘在面对一个比她高出将近一米、肩膀宽到她需要张开双臂才能比划的阿斯塔特时都会紧张。但三个月之后她发现这个阿斯塔特除了对文件格式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之外,其实非常好相处。

    

    “塞巴斯蒂安先生,”艾拉每天早上都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办公室,“您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水温精确到六十五度。”

    

    “谢谢。”塞巴斯蒂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比昨天的好。”

    

    “是吗?我没换咖啡豆啊。”

    

    “你冲的时候比昨天晚了些,萃取时间略长,苦味更适中。”

    

    艾拉盯着他看了一会。“你能喝出差别?”

    

    “实际上我能喝出五分钟左右的差别。但这考虑到室温比昨天高零点七度对咖啡粉膨胀率的影响——”

    

    “好了好了好了。”艾拉举手投降,“我明天对着秒表冲。”

    

    而作为吞世者,卡米对这种生活方式的评价是:

    

    “有病。”

    

    “我没有病。”塞巴斯蒂安在办公室里头也不抬,正用直尺比着一份表格画线,“我只是喜欢精确。”

    

    “你这份表格——这是什么?”

    

    “下个月物资申领计划。我把每一项物资的历史消耗数据做成了折线图,用三个颜色标注了常规消耗、损耗浮动和应急储备。每种颜色又按照物资类型细分为七个大类、二十三个小类和——”

    

    卡米把那份表格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现在,你跟我去吃饭。”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那就吃早午饭。”

    

    “早午饭不在我的进食计划里。我的午餐安排在十二点整,误差不超过五——”

    

    “你的进食计划里有没有‘卡米请你吃饭’这一项?”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现在有了。”卡米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独臂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塞巴斯蒂安体重将近四百公斤,卡米拽他的动作像在拽一个行李箱,“走,今天有新品。”

    

    “什么新品?”

    

    “秘制炭烧肉盖饭。”

    

    “……腌料配方符合食品卫生标准吗?”

    

    “符不符合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到了老兵炒饭店里,卡米把塞巴斯蒂安按在最靠近灶台的座位上,然后一头扎进后厨。塞巴斯蒂安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桌面上,等待的动作和等待战斗警报时如出一辙。

    

    店里还有几个凡人食客,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两个阿斯塔特的相处模式,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有人冲塞巴斯蒂安点头致意,他就点头回礼,动作精确得像个机械节拍器。

    

    十二分钟后,卡米端着一盘炒饭出来了。那盘炒饭的色泽非常奇怪——米粒上裹着一层深褐接近黑色的酱汁,肉块切得很大,边缘微微焦黄,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整盘饭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混杂了焦糖、酱油和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那盘饭,又看了看卡米。“这个颜色不在标准的食物色谱范围内。”

    

    “标准是给标准人吃的,你是又不是极限战士。”

    

    “但他们叫我极限战士的卧底。”

    

    “妈的你还真当你是啊。”

    

    塞巴斯蒂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了下来。

    

    卡米趴在桌上,独臂撑着下巴,脸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嚼了几下,然后咽下去。

    

    “腌料里有糖。比例偏高,咸甜平衡偏甜。肉的处理方式改了——不是直接下锅,是先低温慢煮再高温收汁。酱汁里加了一种我不认识的香料。整体评价为很好。”

    

    卡米整个人从桌上弹了起来。“很好?你说很好?塞巴斯蒂安说很好!这是我开店以来你第一次说‘很好’!你以前最多说‘良好’!艾拉!你听到了吗!他说很好!”

    

    坐在角落里的艾拉端着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她是下班后来吃饭的,换了一身便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上班时放松了许多。

    

    “我听到了,”艾拉说,“全店都听到了。隔壁裁缝铺可能也听到了。”

    

    “裁缝铺的老王上次说我炒饭太咸,”卡米说,“让他听到。”

    

    塞巴斯蒂安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卡米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这种安静在卡米身上很少见——他平时连等水烧开都要唱几首歌。

    

    “今天的炒饭,”塞巴斯蒂安吃到一半的时候说,“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说腌了三天。但腌料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三天前准备的。”

    

    卡米的笑容变了一点。只是一点,角度没变,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那层亮光从火焰变成了烛火——更安静了一些。

    

    “我昨天收到了安格隆大人的信。”

    

    塞巴斯蒂安放下勺子。“他写了什么?”

    

    “‘卡米,听说你开店了。为师很高兴。炒饭的火候是最重要的,不在锅里,在心里。心热了,饭就热了。最近打兽人崽子忙的厉害,下次去塔兰二号会去看你。’”卡米逐字逐句地复述,然后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炒饭,“我腌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一不小心多放了糖。”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勺子。

    

    “但是糖放得刚好。”

    

    卡米的眼睛又弯成了两道弧线。

    

    “我就知道!”

    

    六、安置站

    

    安置站的全称太长,没有人愿意念全。

    

    凡人叫它“老兵之家”,阿斯塔特叫它“第二驻地”,而官方的正式文件里依然用那个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名称。

    

    塞巴斯蒂安是这个“第二驻地”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他负责的人事档案涵盖了片区里每一位转编阿斯塔特——他们的健康状况、技能特长、心理评估、工作安排和退休津贴发放明细。这份档案在其他人手里可能是一份冷冰冰的表格,在塞巴斯蒂安手里变成了一件手工艺术品:每一个人的条目都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每一项数据都有清晰的来源标注,每一个表格边框都对齐到像素级别。

    

    艾拉有一次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了他的档案柜,看了五分钟,然后默默关上,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好,表情恍惚。

    

    “那个档案柜,”她对同事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让塞巴斯蒂安先生帮我整理遗物。我的灵魂会得到安息。”

    

    “他整理的遗物大概会让你觉得你自己都觉得骨灰的排列方式有问题吧。”同事说。

    

    “那也是一种安息。强迫症的究极享受。”

    

    卡米不在档案柜的管理范围内——他是吞世者,吞世者的转编人员档案归安置站西区的另一个部门管理。但他几乎每天都往东区跑,跑过来通常只有一件事:找塞巴斯蒂安。

    

    “你为什么天天找我?”塞巴斯蒂安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也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员。”

    

    “你不懂,每个同事对档案管理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卡米认真地说,“我们的行政管理员——你见过他吗?叫塔里克,也是个好人,但他整理的报告几乎就是把纸硬塞到文件夹里,没有你牛逼,哥们。”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档案柜里拿了一份物资申领表格,放在卡米面前。“这次你要申领什么?”

    

    “不是申领。是请你帮我看一份东西。”卡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折了好几道塞在兜里的那种——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菜单。

    

    “我下个季度要上新三个菜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卡米说,“你帮我看看。”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那份菜单。第一道菜叫“安格隆特制战斧烤肉”,第二道叫“吞世者烈焰炒面”,第三道叫“卡米妈妈的蔬菜汤”。

    

    “第一道菜的名字太长,”塞巴斯蒂安说,“‘特制’和‘战斧’在语义上重复。第二道菜的‘烈焰’不符合实际情况——你的厨房用的是电磁灶,没有火焰。第三道菜——”

    

    “第三道菜不准说。”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卡米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眼睛里的烛火又安静了一些。

    

    “不准说?”塞巴斯蒂安问。

    

    “我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卡米说,“她做的蔬菜汤特别难喝。盐放得太多,菜煮得太烂,每一次喝完我都想说‘妈你能不能别做了’。后来她不在了,我花了大概几百年试图复刻那个难喝的味道,从来没成功过。所以这道菜不准评价。它就叫这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把纸折好,还给卡米。

    

    “第二个菜可以用‘灼热’替代‘烈焰’,准确且更有质感。第一个菜建议改为‘安格隆战斧烤肉’,简洁有力。”他顿了顿,“第三个菜不需要改。”

    

    卡米看着他,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来找你是对的。”

    

    七、雨天的访客

    

    塔兰二号的雨季很长。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陆地都处于温带,雨季从每年第三季度开始,断断续续下到第二年第一季度的末尾。雨不大,但持久——每天傍晚准时飘下来,细细密密,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老兵街的石板路面在这种雨季里永远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被来往的行人踩碎又聚拢。

    

    塞巴斯蒂安不太喜欢雨季。不是因为雨本身——他的身体可以承受比雨水恶劣一万倍的环境——是因为下雨的时候,安置站东墙的排水管会发出一种有规律的滴水声。那种声音在他耳中被自动分解成频率、波长和间隔数据,他会在工作的间隙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每一声水滴落下的时间差,直到艾拉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打断他的计算循环。

    

    “塞巴斯蒂安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谁?”

    

    “不认识。一个阿斯塔特,看涂装像是我们军团的。穿着深灰色斗篷,但是没有徽记,没有纹章。”

    

    塞巴斯蒂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困惑,而是警惕——一个没有佩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出现在安置站附近,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事件。尽管安置站里的阿斯塔特数量不少,但每个人都还保留着军团的身份标识,哪怕褪色了、磨损了,也一定会戴在身上。不戴徽记的阿斯塔特只有两种可能:军团流放者,或者在执行秘密任务。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带他进来。”

    

    访客进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已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他没有站起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随时做好近战准备——但他的坐姿变了。重心微微前移,右腿从膝盖以下的义肢稳稳踩住地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放松但不松弛,每一个关节都处于可以瞬间做出反应的角度。他在一千两百年的服役生涯中只学到了一种接待不速之客的方式,就是准备好杀了他。

    

    访客摘下斗篷兜帽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的右手已经移动到了桌子下方。

    

    那里放着一把上好膛的爆弹手枪,塞巴斯蒂安有把握一枪打烂那个人的头。

    

    然后他停住了。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有细微差别。

    

    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伤,从眉峰斜劈到颧骨,像是被某种利爪划过。嘴唇上方蓄了一层极短的灰白色胡茬,修得不整齐,显然是用匕首随手刮的。头发比从前长了许多,银灰色的,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搭在肩侧。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下垂,让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在微笑,哪怕他没有在笑。

    

    “嗨,士官长。”

    

    访客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那个曾经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当副官的吉诃德,声音是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而现在这把声音像是被岁月磨过,边角还在,但表面多了一层粗粝的包浆。

    

    塞巴斯蒂安的右手从桌子下方移了上来,平放在桌面上,与左手交叠。

    

    “吉诃德。”

    

    “是我。你还记得我。”吉诃德咧开嘴,“我就知道你会记得。你这个人的脑子是索引式的,你给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建了一个文件夹。我的文件夹里写了什么?”

    

    “话太多。”

    

    “就这三个字?”

    

    “战斗表现良好。另起一行。话太多。”

    

    吉诃德大笑起来,震得艾拉放在门边的那杯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咖啡泛起了涟漪。艾拉端着咖啡,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示意她把咖啡放下,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艾拉如释重负地放下杯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在生产建设兵团的服役记录,七年前中断了。昆塔斯星的安置站上报的是擅离驻地,去向不明。”

    

    “你查了?”

    

    “我查了。我查了你的档案,查了你的服役履历,查了你在昆塔斯星的月度和年度评估报告。然后我把查询记录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副官。”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在拿到你的军事法庭判决书之前,我不会替别人定你的罪。”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雨衣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背上的动力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坐。”塞巴斯蒂安说。

    

    吉诃德坐下了。他的坐姿不算标准——左腿搭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不需调整就能瞬间起身的角度。有些东西训练到了骨头里就再也拿不出来,无论你在外面游历了多少年。

    

    “你看起来不好。”吉诃德说。

    

    “我的脊柱断裂了,右腿膝盖以下是义肢,心脏有三处旧伤。你的观察力还在。但你的表达方式还是不够精确——不是不好,是战斗效能下降百分之六十三。后者是一个可以量化的判断,前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模糊描述。”

    

    吉诃德笑了一声。“你把咖啡喝了吧。那个姑娘冲得不错,闻着就是好豆子。别浪费了。”

    

    塞巴斯蒂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六十五度,不加糖不加奶。艾拉没有因为来了客人就改变她的冲法,这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满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吉诃德。

    

    “你的服役记录中断了七年。你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吉诃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羊皮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麻绳捆着。塞巴斯蒂安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笔迹潦草但力度惊人的字写着一串地名:昆塔斯、维罗纳三号、巴兰星的巢都、猎户座γ-7矿业站、新希望谷、赤星中继站。

    

    “你在游荡。”

    

    “准确地说,是在游历。”吉诃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肘支在膝盖上,“你看看第四页——对,翻过来,那个画着歪歪扭扭星图的那一页。上面每一个点都是我靠搭便车——哦不,民用货运飞船——走过的路线。我在巴兰星的巢都第三层帮一个农民追回了他被抢走的驮兽,在猎户座矿业站替三个矿工解决了一个吃人的地底生物,在新希望谷——”

    

    “你在做什么?”塞巴斯蒂安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刚说了。”

    

    “你没有说你在做什么。你说的是你做了些什么。这两者不一样。”塞巴斯蒂安把羊皮纸放回桌上,用手指按住,指尖精确地对准了纸边,“你在逃避什么?”

    

    吉诃德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班长。别人跟你聊天,你从来不聊,你只做诊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副官。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聊天。”

    

    吉诃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然后又抬起头,那个笑容重新变得松散而明亮。“好吧,我承认。我是来看你的。顺路。我在新希望谷听说塔兰二号有个老兵安置站,管事的人叫塞巴斯蒂安,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士官长,性格刻板到被叫作极限战士的卧底。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逃避什么?”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塔兰二号的雨季从不会下暴雨,但偶尔会有那么一阵子,雨势会突然变急,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拨快了某个开关。雨点打在排水管上的声音变得密集而凌乱,让塞巴斯蒂安的计算中断了零点几秒。

    

    吉诃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伊莎。”

    

    “伊莎。”

    

    “我的妻子。她是凡人。昆塔斯星本地人,安置站对面那条街上开面包店的。”吉诃德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她的全名叫伊莎贝拉,但所有人都叫她伊莎。她做的葡萄干面包是整条街最好吃的——她跟我说过配方,但我没记住。她总是说没关系下次再教你,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

    

    “她走了。有十年了。凡人老了就会走,你我都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吉诃德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但当她真的闭上眼睛,当她的手在我手里变凉,我发现我没有准备好。我没有准备好继续住在那间我们住了很久的房子里,没有准备好继续每天早上去安置站报到,没有准备好继续做一个——一个被所有人尊重的、光荣退役的老兵。”

    

    他松开了手,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所以我走了。我把动力剑从仓库里拿出来,背在身上,搭上了一艘去维罗纳三号的货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上级不知道,我的战友不知道,安置站门口的卫兵不知道。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出去散步然后没回来。”吉诃德笑了一下,“或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逃兵行为,吉诃德。”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吉诃德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对抗,不是恐惧,不是被戳穿之后的羞恼。

    

    那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在等你说这句话”。

    

    “我知道。”吉诃德说,“这是逃兵行为。”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但是,老班长——像我们这种人,有谁会把我,或者说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呢?”他顿了顿,直视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雨声很大。排水管里的水在哗哗地流,打在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艾拉在外面轻声哼着一首塔兰二号的本地民谣,调子软绵绵的,和雨声缠在一起从门缝里飘进来。

    

    塞巴斯蒂安把手从羊皮纸上移开。他把纸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每一道折痕都精确地落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这张纸从未被打开过。

    

    “你背着动力剑四处游历,帮助凡人,行侠仗义。你怎么养活自己?”

    

    吉诃德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七个月里换了六颗星球。交通、食物、弹药、剑刃维护、护甲维修——每一项都需要资源。你没有安置站的退役津贴,没有军团的补给配额。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打零工。在巴兰星帮人搬货,在矿业站帮矿工修通风管道,在新希望谷替人放了一个星期的羊。放羊的时候睡在羊圈里,羊的味道比异形的巢穴好闻多了——别这样看我,我说的是事实。异形巢穴闻起来像是发酵了三百年的臭袜子,羊圈至少只是羊。”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羊皮纸推回到吉诃德面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吉诃德把羊皮纸收进怀里,“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每天早上去报到,坐在办公室里做那些我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然后回到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无数条不规则的碎片。

    

    “我活了九百多年,老班长。九百多年里我见过凡人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我从未觉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伊莎是我第一个——”

    

    他停了下来。

    

    “第一个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第一个让我觉得,凡人的寿命不止是数字的人。”吉诃德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走之前跟我说,你不要难过太久。她连我的难过都安排了。她连——”

    

    他没有说下去。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他的义肢在站立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膝盖关节咔哒一响,然后稳定下来。他走到吉诃德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他说——

    

    “跟我走。”

    

    八、老兵炒饭的下午

    

    卡米正在后厨切肉。

    

    他用独臂拿着刀——那把刀不是切过巨兽鳞甲的军团配刀,而是一把专门切肉的菜刀,刀柄上缠着防滑胶带,刀刃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案板上躺着一大块塔兰兽肉,脂肪与瘦肉的纹路交错如大理石,卡米的刀尖沿着肌肉纹理走得很慢,每一刀都让肉块在刀刃下自行分离,几乎不用施加任何力气。

    

    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卡米从一次同好集会上顺手买回来的周边铃铛,铃铛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鹿目圆。据摊主说,和午夜领主某位士官动力剑上挂的那个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

    

    “欢迎光临老兵炒饭,今日特供是炭烧塔兰兽肉,要来一份吗?”卡米头也不抬地说。

    

    “两份。”

    

    卡米的刀停在半空。他转过身,独臂上的菜刀还在滴着血水。

    

    “塞巴斯蒂安?你平时吃饭我记得不是这个点——等等,你带谁来了?”

    

    站在塞巴斯蒂安身后的是一个卡米不认识但一眼就能看出是阿斯塔特的男人。白发,马尾,帆布雨衣,背上背着一把动力剑。

    

    “你是谁?”

    

    “吉诃德。前帝国使徒第三连副官。”

    

    “吉诃德。”卡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它的味道,“你是那个吉诃德?塞巴斯蒂安以前的副官?他怎么说的来着——‘战斗表现良好,就是话太多’——那个吉诃德?”

    

    吉诃德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的评价告诉了多少人?”吉诃德问。

    

    “我没数。”塞巴斯蒂安说。

    

    “你没数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

    

    吉诃德大笑起来。

    

    “来吧。今天有新菜品。”卡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尖入木三分,“老塞的副官等于老塞的亲戚,老塞的亲戚等于我的亲戚。亲戚不用点菜。我请。”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老兵街的逻辑。”

    

    片刻之后,卡米端着一大盘炒饭从后厨走了出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独臂撑着下巴。

    

    “尝尝。炭烧塔兰兽肉,腌了三天,酱汁里加了一种我从塔兰二号本地市场淘来的香料。老塞说我上次的炭烧肉甜了,这次我少放了一勺糖。”

    

    “你听他的话改配方?”吉诃德舀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停住了,“这个——这个好吃。非常好吃。”

    

    “那当然,原体亲传。”

    

    “原体?哪个原体?”

    

    “还能是哪个?看我涂装就知道了啊。安格隆。”卡米指了指收银台上方那张塑封的纸条,“而且还有那个,你自己看。”

    

    吉诃德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扭头看向塞巴斯蒂安,眼神里的意思是——那是真的安格隆亲笔?塞巴斯蒂安微微点头,幅度极小但精确,意思是——是真的。

    

    “安格隆大人的厨艺补习班。”卡米把独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是连续七次内部评比第一名。安格隆大人亲口说我的炒饭做得比他好吃。你知道整个银河系有几家炒饭店有原体亲笔认证吗?”

    

    “多少?”

    

    “就我这一家!”卡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独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仿佛在向整颗星球宣告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吉诃德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炒饭。酱汁裹着每一粒米,肉的边缘微微焦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把勺子在盘子里搅了一下,一颗肉丁从饭堆里滚了出来,落在他刚拿起的餐巾纸上。他愣了一下,把餐巾纸连同肉丁推到一旁,重新舀起一勺饭填进嘴里。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

    

    “你的吃相很糟糕。和以前一样。”

    

    “你知道我在外面吃的是什么吗?巴兰星的巢都底层餐馆,他们的招牌菜是一种用合成蛋白做的糊糊,灰色的,吃起来像嚼过的纸。维罗纳三号的矿业站只有压缩口粮,连续吃了四十天。”吉诃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这盘炒饭是我七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仅次于伊莎的面包。”

    

    卡米看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没有解释。

    

    吉诃德继续吃着。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塔兰二号的雨季没有停的意思,但雨势总会有一阵子变得很轻,轻到能听见隔壁裁缝铺的老王在收摊时哼着歌。有几次他低下头去,咀嚼的速度放缓了许多,勺子停在半空,像在等什么东西过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冲卡米笑了笑。

    

    “我能再要一份吗?”

    

    “随便吃。管够。”卡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塞巴斯蒂安用眼神给了他一个极简的回答——稍后再说。

    

    卡米点点头,进后厨了。

    

    吉诃德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饭。”

    

    “不是。”塞巴斯蒂安说,“我带你来,是因为这里是老兵街。”

    

    “老兵街。”

    

    “这条街上住着从七个军团退下来的阿斯塔特,还有辅助军、伤员、军属和本地居民。所有人都知道彼此是谁,没有人问彼此从哪里来。”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卡米是吞世者,我是帝国使徒,隔壁裁缝铺的老王是凡人,五金店的老板娘以前在圣血天使辅助军服役。没有人觉得对方不该在这里,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军团。这里只是住着一些人。”

    

    吉诃德没有回答。

    

    他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九、游侠

    

    吃完饭之后,雨停了大约四十分钟。塔兰二号的雨不会停太久,只是暂时歇一歇,像是在积蓄下一波降水的力气。老兵街的石板路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晕。

    

    吉诃德站在老兵炒饭店门口,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任何星星,但他还是仰着头,像是在云层的缝隙里寻找什么。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旁边,手里多了一把伞——那是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长柄黑伞,伞骨是合金材质,伞面经过防水处理,每一根伞骨都完好无损。一个前突击部队士官长在下雨的傍晚出门吃饭,不可能不带伞。

    

    “你现在走还是明天走?”塞巴斯蒂安问。

    

    “明早。货船凌晨四点起飞,去科洛诺斯中转站。”吉诃德把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雨衣的帽子没有拉上,他的低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从那边再找下一趟顺风船。”

    

    “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往东,也许往北。有人需要帮忙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片刻。

    

    “你还带着剑。”

    

    “是啊。”吉诃德伸手摸了摸剑柄,“这把剑跟了我七百年。连长大人有一次在联合演习后跟我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剑是用来告诉别人,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吉诃德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手里,剑鞘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每一道都有来历,“在巴兰星,那个丢了驮兽的农民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他问旅人为什么要帮我?我说因为你有麻烦,而我有剑。”

    

    “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把驮兽找回来了。驮兽被一个本地黑帮抢走的,那个黑帮有十七个人。我一个人。我还没拔剑,他们就把驮兽还了。”吉诃德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个阿斯塔特站在你面前,哪怕他不拔剑,哪怕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雨衣,他也仍然是阿斯塔特。我从前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么用。”

    

    塞巴斯蒂安看着那把剑。

    

    “你不打算回来。”

    

    这不是问句。

    

    吉诃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在某个星球上遇到一个像塔兰二号这样的地方,然后在那边住下来。也许我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他把剑重新背回背上,动作流畅得像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再回安置站报到。我知道那是逃兵行为,我知道我违反了至少一大票条军规,我知道如果被军事法庭审判我没有任何辩词。”

    

    他转过身,面对着塞巴斯蒂安。老兵街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左边眉骨的旧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银灰色。

    

    “但我不是逃兵。”

    

    “你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不是。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服役。”吉诃德说,“剑是用来告诉别人你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不管他们住在哪里。安置站有安置站的工作,我有我的。”

    

    他顿了顿。

    

    “你不同意,对吗?”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雨又开始飘了,细细密密地打在伞面上。伞下的阴影把他的表情藏得很深,只能看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分明,稳定如铁,和一千两百年前握爆弹枪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护甲情况太差了,我还有额外的修补构件,应该可以撑到你回来接受审判的那天。”

    

    吉诃德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雨天的潮湿和夜风的凉意。

    

    他伸出拳头,塞巴斯蒂安没有握拳,也没有伸手。他只是把手里的伞向前倾斜了几度,伞面的雨水在吉诃德的左肩溅出几朵暗色的小花。

    

    “你啊。”吉诃德收回拳头,摇了摇头。

    

    吉诃德看着塞巴斯蒂安。雨在路灯下斜斜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老兵街上的一切都罩在一种缓慢而温柔的模糊里。

    

    “走吧。四点开船,你需要提前一小时到港口。塔兰二号货运港离这里四十分钟路程,我给你修补护甲,之后你马上出发,那还能赶得上时间。”塞巴斯蒂安摆摆手

    

    吉诃德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老兵街的路灯下,看了看炒饭店招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原体亲传弟子卡米主理”,看了看裁缝铺紧闭的门窗,看了看五金店门口那盆被雨水浇得发亮的盆栽,看了看整条街上每一个安静而平凡的角落。

    

    “老班长。”

    

    “嗯。”

    

    “这里很好。”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吉诃德转身走向老兵街的尽头。帆布雨衣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背上的动力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撑着伞。雨还在下。排水管里的滴水声又恢复了规律,一下,一下,一下,精确得像是有人在对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伞,转身推开老兵炒饭的门。

    

    卡米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独臂摆弄一个已经拼了一半的立体拼图,卡米已经拼了三个星期,目前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二。

    

    他头也不抬地说:“人走了?”

    

    “走了。”

    

    “你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

    

    塞巴斯蒂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不会留。他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用他的剑。”塞巴斯蒂安顿了顿,“他称自己为游侠。”

    

    卡米放下拼图,看着塞巴斯蒂安。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游侠。”他咀嚼着这个词,然后咧嘴笑了,“挺好。比‘逃兵’好。”

    

    “‘逃兵’是法律定义。‘游侠’是诗歌定义。”塞巴斯蒂安说,“他依然需要接受审判。”

    

    “那你选哪个?”

    

    “都不是我的选择。我的选择是‘管理者’。”塞巴斯蒂安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铺平,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每一根线都笔直,每一个格子都等宽,“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物资申领,麻烦用你的名义多报一人份的护甲构件。补给类型按照现役阿斯塔特野战标准折算。”塞巴斯蒂安在表格里填好数据,然后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从我的配额里扣。”

    

    卡米看着那张餐巾纸表格,又看了看塞巴斯蒂安。

    

    “你不是帮他。你是支持他。”

    

    “我没有支持。我只是申领物资。”塞巴斯蒂安把餐巾纸推给卡米,“表格填好,一式两份,明天交到东区物资处。记得签名。”

    

    “是是是,管理者大人。”卡米把餐巾纸收进口袋,独臂在空中挥了一下,“要不要再来一份炒饭?”

    

    “……要。”

    

    “你不是不在这个点吃晚饭吗?”

    

    “今天吃。”

    

    卡米笑着钻进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塞巴斯蒂安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窗外的雨还在下,老兵街的石板路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水光。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水温不对,但他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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