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衙门。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名年轻吏员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奏疏,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他这是在骂谁?”
“国之大患,非在外寇,而在内贼;非在民怨,而在君心……”
另一名年长的吏员接过话,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指着那行字,手指都在痉挛。
“在君心!他这是在指着陛下的鼻子骂!”
“这还只是个开头!”
“往下看!他说迁都北京是劳民伤财,五征漠北是穷兵黩武,修《永乐大典》是粉饰太平!”
“还有郑和下西洋!他说……他说那是‘名为宣扬国威,实为君王一人之享乐’!”
轰!
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刀刀都插在永乐皇帝最骄傲的心窝上。
这哪里是上奏?
这是在递战书!这是在求死!
“怎么办?这份奏疏……”年轻吏员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声音发虚,“要不,就当没收到?”
“你疯了!”年长吏员一声低吼,吓得他一个哆嗦。
“你前脚把它烧了,后脚东厂的缇骑就得上门,把你全家都请去诏狱喝茶!你忘了方孝孺是怎么死的了?现在是京察!京察!谁敢在这个时候动通政司的奏疏!”
众人瞬间脸色惨白,彻底陷入死寂。
递上去,那个叫顾远的举人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牵连宗族。
不递,他们这几个经手的小吏,一个都活不了。
就在这时,通政司使沉着脸走了进来,看着一屋子丢了魂的下属,眉头一皱。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年长的吏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将那份要命的奏疏呈了上去。
通政司使只扫了一眼标题,握着奏疏的手就猛地一抖。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许久,他猛地一抬牙,像是下了某个决死之心。
“备马!”
“我亲自去一趟文渊阁!”
“这份奏疏,我们通政司接不住!这天大的干系,谁也担不起!”
半个时辰后。
内阁,文渊阁。
首辅杨士奇、大学士杨荣、金幼孜,三位大明朝权力中枢的巨头,围着一份奏疏,集体失声。
温暖的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良久,杨荣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此人……是铁了心要寻死。”
金幼孜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只觉得那字里行间的杀气,刺得他眼眶生疼。
“想死,也不该用这种法子!他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陛下是什么性情,你我还不清楚?最重颜面,最傲功绩!这个顾远,是把陛下身上所有的逆鳞,挨个拔了一遍!”
首辅杨士奇,这位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老臣,此刻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不呈,是不可能的。我等身为辅臣,截留言路,乃欺君之罪。”
“可一旦呈上……”杨荣满脸忧色,“陛下的雷霆之怒,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今年的京察才刚开始,他这么一搅和,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杨士奇没有说话,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杨士奇睁开眼,浑浊的眼眸里,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呈上去。”
“是福是祸,我等与这大明江山,一并受着。”
他站起身,亲自捧起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奏疏,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当这份奏疏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时,整个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堂,都将迎来一场剧烈的风暴。
而那个名叫顾远的落魄举人,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
应天府,城南的一处陋巷。
顾远坐在街边的小摊上,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他刚刚用黄通给的钱,付清了三年的房租,还顺手给自己换了身干净的儒衫。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那份送往皇宫的奏疏,是他亲手点燃的引线。
而他自己,就坐在这即将冲天的火药桶上。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
等那一声,足以震动大明的巨响。
奉天殿,暖阁。
朱棣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京察的奏报,心情不错。
京察是他整顿吏治的利刃,看着一个个贪官酷吏被揪出来,他心中颇为快意。
“陛下。”
内侍监太监踮着脚尖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内阁首辅杨士奇,求见。”
“让他进来。”
杨士奇捧着一份奏疏,躬身走进暖阁,神情紧绷,步履沉重。
“陛下,通政司刚呈上一份奏疏,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御览。”
朱棣嗯了一声,随手接过。
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公务,可当目光扫过开篇那几行字时,他脸上闲适的神情瞬间凝固。
“国之大患,非在外寇,而在内贼;非在民怨,而在君心……”
朱棣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他继续往下看。
脸色,一点点地阴沉。
暖阁内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干,变得稀薄而压抑。
当看到奏疏中痛批迁都、北伐、下西洋为“劳民伤财,穷兵黩武”时,朱棣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起伏。
一旁的杨士奇和内侍监太监,早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化作一滩没有生命的影子。
终于,朱棣读到了最后。
那一句“名为宣扬国威,实为君王一人之享乐”,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球。
他手中的奏疏,被捏得咯吱作响。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在暖阁中轰然炸开!
朱棣猛地将奏疏狠狠掼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好一个顾远!好一个狂悖竖子!”
“朕的功绩!朕的伟业!到了他口中,竟成了劳民伤财,一人享乐!”
“他这是在骂朕!他这是在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昏君!暴君!”
朱棣气得五脏俱焚,指着御案上的奏疏,对着杨士奇厉声咆哮。
“杨士奇!这就是你们给朕选的人才?一个只会摇唇鼓舌,非议君父的无耻之徒!”
杨士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金砖。
“陛下息怒!此人言论狂悖,罪该万死!臣……臣有罪!”
“罪该万死?”
朱棣怒极反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杀机。
“死?太便宜他了!”
“来人!”
门外,两名锦衣卫指挥使闻声而入,甲叶碰撞,单膝跪地。
“给朕去查!这个叫顾远的,是什么来头!他的师友,他的宗族,他背后还有谁!给朕查个底朝天!”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如此污蔑朕!”
“遵旨!”
锦衣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殿外。
朱棣的怒火却丝毫未减,他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嗡嗡作响。
“一个区区举人,竟敢如此猖狂!”
“朕自靖难以来,戎马一生,北逐蒙元,南抚蛮夷,开创这永乐盛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猛地停下,一双鹰目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杨士奇。
“传朕旨意!”
“将此狂徒顾远,给朕打入诏狱!严刑拷打!朕要知道他每一个字,是从谁的嘴里学来的!”
“朕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棣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像腊月的寒风。
“另外!将这份奏疏,全文抄录,发往六部九卿,所有在京官员,人手一份!”
“朕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看看这个顾远是怎么骂朕的!”
“朕也要让他们,都给朕写一份批驳的折子上来!”
“谁要是敢替这个狂徒说半句好话,谁要是敢含糊其辞,一并同罪论处!”
杨士奇心头猛地一颤。
完了。
陛下这是要借此人之头,行雷霆之威。
他这是要用这个顾远的血,来洗刷他感受到的羞辱,更要用这份“批驳折子”,来甄别满朝文武的忠心!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政治风暴,已然无可避免。
“臣……遵旨。”
杨士奇声音沙哑地应道,心中一片冰凉。
他仿佛已经看见,诏狱那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大门前,即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