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没回那间破屋,也没进锦衣卫的诏狱。
他被扔进了皇城边上的一座小院。
名为安置,实为囚笼。
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便衣的锦衣卫,眼神冰冷,气息沉稳。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顾远却乐得清闲。
一日三餐,专人奉上,有酒有肉,标准不低。
他清楚,这是嘉靖在观察他,也在权衡。
那位聪明到极点的皇帝,心思比深渊更难揣测。他需要足够的耐心,等待那条名叫“猜忌”的鱼,自己浮出水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
半个月后。
京城的官场,早已暗流汹涌。
内阁首辅严嵩的府邸,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严嵩捻着胡须,一双老眼阴沉得可怕。
皇帝绕过内阁,绕过司礼监,直接私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人,这是动摇他权柄的危险信号!
他只知道那人叫顾远,上了一封奏疏。
内容,无人知晓。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阁老,陆炳那边还是滴水不漏,只说人好好的在院里,是死是活,就是不给个准话!”心腹严世蕃焦躁地走来走去。
严嵩冷哼一声:“陆炳是皇上养的狗,自然只听主人的。这个顾远……哼,不管他是谁的人,只要进了西苑,就由不得他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远会无声无息消失在皇城一角时,变化突生。
这天清晨,院子外所有锦衣卫,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送饭的小太监躬着身子,带来了嘉靖的口谕。
“皇上说:‘朕知道了你的忠心。是璞玉还是顽石,且让你自己去磨砺一番。’”
顾远站在院中,听完口谕,低声念出两个字。
“嘉靖……”
他笑了。
这老狐狸,是把他当斗兽场里的疯狗了。
放他出去,就是为了让他去咬人。
而他,正愁没地方下口。
“你看戏,我送死。”
“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顾远走出小院,重获自由。
他被软禁半月又安然无恙被释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官场。
“顾远”这个名字,成了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他下一步到底要怎么走。
是去拜谒严嵩的码头求个前程?还是夹起尾巴做人,销声匿迹?
顾远的选择,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着嘉靖私下赏赐的一袋金豆子,在宣武门附近,租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三进院落。
然后,他在大门之上,挂上了一块新做的牌匾。
牌匾挂上。
京城官场,地震了。
牌匾上,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经世致用学社”。
“学社?他要干什么?!”
“疯了!他这是要公然结党!”
“我大明立国以来,最恨结党营私!前有东林,后有他顾远?这是嫌自己命长吗?!”
在大明,“结党”二字,等同于谋逆!
所有人都觉得顾远已经疯了,离死不远。
然而,更让他们看不懂的还在后头。
还真就有人不怕死地去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一群和顾远开局一样,滞留京城,穷困潦倒的落魄举人。
还有一些在六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却连升迁门路都摸不到,被上司呼来喝去的底层官吏。
这些人,有的怀揣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
有的看透了官场黑暗,心灰意冷,只想混吃等死。
他们全是被严嵩党羽把持的官场,排斥在外的“失意者”。
顾远面圣而不死,甚至还得了赏赐的传奇经历,对他们而言,就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顾远身上那“殉道者”的永久称号,更是在无形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对这些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顾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帜,一面写着“宁为玉碎”的战旗!
他们来了,像扑火的飞蛾,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学社的第一次集会,设在院子正厅。
厅内挤了二三十人,一个个神情混杂着忐忑、激动,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他们以为顾远会像那些书院山长一般,开坛讲学,高谈阔论,讲什么“天理心性”,论什么“知行合一”。
可顾远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懵了。
“诸位。”
顾远站在堂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我们不谈经义,不论心学。”
“只谈一个问题。”
他转身,拿起一根炭条,在身后那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吃饭。”
厅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一名穿着七品官服,名叫王学的户部主事皱起眉头,站了出来:“顾先生,我等慕名而来,皆为国为民,心怀天下。您……就与我们谈这个?未免太过……粗鄙?”
顾远没有回头。
“百姓要吃饭,军士要吃饭,就连当今万岁爷,也要吃饭。”
“可粮食,从哪里来?从地里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王主事,我问你!我大明在册田亩,一共有多少?每年应收税粮,又是多少?而国库里,实际收上来的,又有多少?”
“中间差的那些,去哪了?!”
一连串的逼问,让那王学脸色涨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远不再理他,拿起炭条,直接在黑板上画出了表格和流程图。
他用最简单的线条,将大明复杂的赋税制度,从一条鞭法到层层加码的苛捐杂税,其中的每一个漏洞,每一处弊病,都用最直观的数字和箭头,剖析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人,都是读书人,对这些并非一无所知。
可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盘根错节的国之弊病,讲得如此简单,如此透彻,如此……血淋淋!
一个时辰后,顾远停下了笔。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那块黑板上的内容,震撼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张张图表,那是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正笼罩着整个大明!
无数的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就是一只只趴在网上的毒蜘蛛,疯狂吸食着这个王朝的血液!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却还在整日空谈心性,不务实际!
“啪!”
一个年轻举人激动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顾先生!我等……我等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先生!依您之见,当如何破此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远身上。
顾远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破局之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抬手,重重地指向了西苑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那封奏疏的内容。
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如雷。
“清查隐田!”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王学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清查隐田……先生,这……这是要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士绅为敌啊!”
顾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没错。”
“就是要与他们为敌。”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这出戏,总得有个开场锣鼓。”
“而我们的第一声锣,就敲在京城最大的地主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