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月。
“经世致用学社”的名声在京城彻底打响,规模从最初的二三十人,滚雪球般壮大到了上百人。
成员不仅限于在京的底层官吏和落魄举人,甚至一些对严党不满的勋贵子弟,和翰林院里自命清高的年轻清流,也偷偷摸摸地派人来抄录文稿。
顾远,俨然成了这股新生力量公认的领袖。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烧下去,就不是“烹小鲜”,而是要烧穿锅底,引火烧身了。
他必须在嘉靖帝对他失去新鲜感,或是疑心压过用人之心前,将这场豪赌推向最高潮。
这天,顾远召集了学社所有核心成员。
他拿出一份熬了数个通宵,墨迹未干的奏疏。
《请天下官绅一体纳粮并清丈天下田亩疏》。
当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标题时,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针落可闻。
如果说,之前讨论的“清查京畿隐田”,还只是在一个小池塘里试水。
那这份奏疏,就是向整个大明王朝的既得利益集团,扔下了一枚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炸雷!
“先生!万万不可!”户部小官吴阶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惨白。
“此疏一上,您……您会成为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公敌!他们会生吞了您的!”
“是啊先生!这不止是与严党为敌,这是要掘了所有官绅的根啊!”
“滔天大祸!必是滔天大祸!”
众人全都慌了,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出言劝阻。
顾远抬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声音奇迹般地停了。
“诸位。”
他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让所有人心脏发紧的魔力。
“我等在此空谈百日,写就的文章堆起来比人还高,可曾让一户百姓吃饱了饭?可曾为国库多增一两银子?”
“没有。”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是你我。”
他环视众人,那目光让在场许多自诩为国为民的年轻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此事若成,大明中兴可待。”
“若不成……”顾远笑了笑,“我顾远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诸位。”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都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他们这个学社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顾远早已用他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近乎疯魔的殉道者姿态,将这些人的血彻底点燃。
短暂的恐惧与犹豫之后,那个叫赵贞吉的年轻举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出来!
“先生说的是哪里话!”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等既入此门,便早已将个人荣辱生死置之度外!学生不才,愿与先生一同署名,共赴国难!”
“说得好!算我一个!”
“学生也愿意!”
“为生民立命,虽死无憾!”
一时间,热血上头,群情激愤!所有人一拥而上,争着要在奏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
“八十七人……这一批的质量,应该能换一个不错的评分。”
最终,这份联署了学社八十多名核心成员名字的奏疏,被送到了通政司。
这一次,通政司的官员连看都不敢多看,双手颤抖地将其封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内阁。
因为上面那一个个名字,已经汇成了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政治力量。
严嵩看到这份奏疏,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狂喜。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他捏着奏疏,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旁的严世蕃满脸不解:“爹,他们这是要抄我们的家,断我们的根,您怎么还高兴成这样?”
“你懂个屁!”严嵩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他这是在自寻死路!他这是亲手织好了绳子,递到了我的手上,还主动把自己的脖子给套了进去!”
他当即拿起笔,都等不到明天,亲自写了一份奏本,连夜入宫,求见嘉靖皇帝。
……
西苑,万寿宫,深夜。
嘉靖皇帝刚服下一颗号称能“阴阳双补”的龙虎大丹,正盘膝而坐,感觉神魂飘飘,几欲飞升。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内阁首辅严嵩,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求见。
修仙被打扰,嘉靖很是不悦,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严嵩一进殿,看清嘉靖的脸色,便“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跪倒在地,哭得声泪俱下,闻者伤心。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嘉靖眉头紧锁:“严爱卿,深夜至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有话直说。”
“陛下!”严嵩双手高高举起顾远那份奏疏,声音悲怆至极,“请陛下圣览此物!此乃乱臣贼子顾远,及其党羽,蛊惑人心,意图动摇我大明国本的铁证啊!”
太监将奏疏呈上。
嘉靖接过,只看了一眼标题,那双半眯着的丹凤眼,瞬间睁开。
“官绅一体纳粮……清丈天下田亩……”
他慢慢地读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严嵩跪在地上,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皇帝的表情,不失时机地递上致命的火把。
“陛下,这顾远,其心可诛啊!他之前说清查京畿隐田,老臣还以为他是一心为公,只是想法过于天真。”
“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包藏祸心,另有所图!”
“他成立学社,聚拢党羽,短短两月,便有上百官员趋之若鹜!如今更是上此乱国之疏,这是想做什么?这是想裹挟朝堂,挟持陛下您啊!”
严嵩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戳在嘉靖最多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绝口不辩“一体纳粮”的对错,他知道嘉靖不在乎这个。
嘉靖在乎的,只有皇权!
“陛下您想,他今日敢让天下官绅一体纳粮,明日是不是就敢让皇亲宗室一体纳粮?!”
“他今日高喊‘民生为本’,那他将君父置于何地?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您这个天子!”
“他这不是忠臣,他是借着忠臣之名,行权臣之实的巨奸!他想做霍光!想做王莽!”
“朋党!”
“陛下,这就是结党营私!这就是朋党啊!”
“我大明立国近二百年,亡于朋党之祸的例子,还少吗?!”
“够了!”
嘉靖猛地将奏疏狠狠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双目赤红!
朋党!
这两个字,是历朝历代所有皇帝的噩梦!
他想起了顾远的学社,想起了那八十多个签名的追随者,想起了那句刺耳的“国之兴衰,在于民生”!
是啊,民生为本,那我呢?
我这个大明天子,算什么?
他之前还觉得顾远是把锋利的刀,是个有趣的棋子。
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不是刀,更不是棋子!他是个想掀翻整个棋盘的疯子!
一股被愚弄、被欺骗、被挑衅的滔天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
他至高无上的皇权,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来人!”
嘉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殿中,单膝跪地。
“给朕……把顾远,还有所有在奏疏上署名的人,一个不漏,全部抓起来!”
“打入诏狱!”
嘉靖死死盯着奏疏上“顾远”那个名字,眼中杀机沸腾。
“朕要亲自审问!”
“朕倒要看看,他这颗为国为民的忠臣之心,挖出来,到底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