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了清河王拓跋洪这个最终目标,顾远的心态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已经盯上了那头最雄壮、最凶残的猎物。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布置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必定会触发的陷阱。
为此,他花了几天时间,用身上仅有的铜板,混迹于洛阳城最阴暗的角落。
他需要弹药。
能一击致命的弹药。
夜里,城西瓦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肮脏酒馆。
顾远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碗浑浊的劣酒,他一口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唉,听说了吗?东市卖炊饼的刘三,他女儿……”一个汉子刚开口,就被同伴狠狠按住。
“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广阳王元深府上看中的人!”
“看中?那是明抢!刘三去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被打断了腿拖回来的!”
“这算什么?”邻桌一个断了臂的独眼老兵,冷笑一声,露出发黄的牙,“前两天,高阳王元雍的马车嫌路窄,他的奴才直接把一个货郎的腿给碾断了!京兆尹路过,屁都不敢放一个!”
“跟那位爷比,这些都算小打小闹了。”
老兵灌了口酒,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
“那位爷?”
“拓跋家的那位!清河王!”
“拓跋洪”三个字一出,整个酒馆的喧哗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前年平中山叛乱,老子就在他麾下。”老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位爷下了令,不留活口。管你是不是反贼,只要是汉人,就叫‘两脚羊’。老子亲眼看见,一个三岁的娃,就因为哭声大了点……”
老兵没再说下去,只是猛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整个酒馆,死寂一片。
顾远端着酒碗的手,稳如磐石。
找到了。
这就是他需要的弹药,血淋淋、活生生的弹药。
就在这时,酒馆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哐当!”
一队身披铁甲的鲜卑士兵冲了进来,凶神恶煞。
“刚才谁在非议清河王殿下?!”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问。
酒馆里的汉人全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噤若寒蝉。
那独眼老兵脸色煞白,身体抖得像筛糠。
队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拖出去!”
“军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老兵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被两个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骨头碎裂的脆响。
再无声息。
酒馆里,针落可闻。
顾远看着门口那滩慢慢渗进来的血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酒碗。
他起身,在一众惊恐的目光中,走出了酒馆。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方才那一幕血腥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该动笔了。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直接叫骂的奏疏。
那种东西,连宫门都递不进去,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
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他要先递上一块“敲门砖”,一块让当权者无法拒绝的敲门砖!
切入点,就是粮食。
六镇之乱,诸王混战,漕运半废,洛阳粮价一日三涨。
顾远动用“经济学宗师”的知识,结合这几天的见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不是没粮,是粮路被堵死了!
八王在各自的势力范围私设关卡,过往粮商层层盘剥,一石米运到洛阳,价格能翻十倍!
他们还勾结仓官,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顾远眼神冰冷,奋笔疾书。
《论京畿漕运三策》。
整篇文章,不提一个“王”字,不骂一句脏话。
通篇都是详实的数据,严谨的分析,全是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
然后,他给出了三条解决方案:
一,裁撤京畿百里内所有非朝廷关卡,粮草畅行!
二,建常平仓,朝廷控价,严打囤积!
三,行新式记账法,仓储进出,分毫不差!
这三策,看似在谈经济,谈民生。
实际上,刀刀都捅向了八王的钱袋子!
第一策,断了他们坐地收钱的财路!
第二策,废了他们操纵粮价的手段!
第三策,更是让他们安插在粮仓里的蛀虫,无所遁形!
“一份涂满蜜糖的毒药。”
顾远吹干墨迹,低声自语。
他笃定,只要这份东西能送到胡太后或者小皇帝元诩的案头,他们必然会动心。
皇权被架空,任何能削弱八王财力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
现在,只差一个递送毒药的人。
一个能接触到权力核心,又不算八王死党,最好还有点良知未泯的中间人。
一个名字浮上顾远心头。
中书舍人,李崇。
汉人士族出身,为人方正,才学过人,却因非鲜卑核心圈子,始终被排挤。
有传闻,此人对八王乱政,早已深恶痛绝。
“就是你了。”
翌日,顾远拿着写好的竹简,来到李崇府邸对面的街角。
他没有投帖,也没有叫门。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连李府的狗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从清晨,到黄昏。
他像一尊石像,观察着李府门口的每一次人来车往,计算着守卫换班的间隙。
终于,机会来了。
一辆马车从宫城方向驶来,在李府门前停下。
车夫高喊:“老爷回府!”
但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在和仆人交代着什么。
就在此时,街的另一头,一队巡逻的鲜卑骑兵呼啸而过,故意冲撞路边的行人,引得一片鸡飞狗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顾远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
他几个箭步穿过街道,在李府车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马车旁。
“大胆!”
车夫的呵斥声刚起,顾远已将手中的竹简,精准地从车窗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李大人!一份安天下、利百姓的策论,或可解大人忧思!”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瞬间没入街角混乱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准!狠!
马车内,李崇正为今日朝堂上诸王的又一次争吵而心烦意乱,一卷竹简冷不丁从窗外飞入,砸在他膝上。
“什么人?”
他猛地掀开车帘,外面只有看热闹的百姓,和府上惊魂未定的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