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怀玉果然信守承诺。
他没有派一兵一卒,也没有给一粒粮食。
只派了昨日那名中郎将周易,带着顾远去乱葬岗勘察地界。
周易的态度更加傲慢,将顾远领到那片荒草丛生,白骨隐现的土地上,便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句。
“顾主事,地方到了,您请自便吧。”
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和腐朽气息。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
偶尔能看到草丛中露出的森森白骨,令人毛骨悚然。
随顾远同来的两名工部小吏,脸色都有些发白,腿肚子直哆嗦。
“大…大人,这地方…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顾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踩着脚下松软的土地,仔细地勘察着四周的地形。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沟壑。
脑海中,系统赋予的“宗师级营造”知识,正飞速运转,将眼前的荒地,与那张星形堡垒的图纸,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这里的土质,粘性适中,是烧制砖石的好材料。”
“那边有个缓坡,正好可以用来构建第一道防御壕沟。”
“风向常年是西北风,堡垒的迎风面,墙体需要加厚三寸……”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仿佛一个痴迷于自己作品的工匠。
那两名小吏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不全懂,但看着顾远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的恐惧,竟也消散了不少。
勘察完地形,顾远心中已经有了一份完整的施工蓝图。
现在,万事俱备,只缺一样东西。
人。
李怀玉不给,他就自己找。
顾远很清楚,泾原这种边陲重镇,最不缺的,就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是节度使眼中的累赘,却是顾远眼中最宝贵的财富。
“走,去城外的流民营看看。”顾远对两名小吏说道。
泾原城外的流民营,与其说是个营地,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贫民窟。
破烂的窝棚,用树枝和烂泥糊在一起,勉强能遮风挡雨。
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疾病和绝望的味道。
衣衫褴褛的流民,或躺或卧,眼神麻木,像是一群等待死亡的活尸。
顾远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潭死水。
流民们用警惕、怀疑,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干净官袍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官,就意味着压迫和剥削。
顾远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让人在营地中央,立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只写着两行字。
“招工。”
“管饭。”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流民营中炸响。
管饭?
这两个字,对这些食不果腹,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但没有人立刻上前。
他们吃过太多亏,上过太多当。
“官老爷,你说的是真的?只要干活,就管饭?”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真的。”顾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不仅管饭,还管饱。”
“干什么活?”又有人问道。
“建一座城。”顾远指了指不远处乱葬岗的方向,“一座能保护你们,让你们不再流离失所的城。”
“在乱葬岗建城?”
“疯了吧!”
人群中发出一阵议论。
“那地方邪性得很,谁去谁倒霉!”
“就是,肯定是骗我们去送死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
顾远没有辩解,他只是让人抬上几口大锅,架起火,将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粮食,全都倒了进去。
雪白的大米,在锅里翻滚着。
很快,一股浓郁的米香味,便飘散开来。
咕咚。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几口锅,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现在,谁愿意跟我去干活的,过来领一碗粥。”顾远平静地说道,“喝完,就开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饥饿与恐惧,在每个人心中天人交战。
终于,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再也忍不住腹中的饥饿,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锅前,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顾远亲手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到他手里。
少年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一碗粥下肚,他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我…我跟你干!”少年抹了抹嘴,大声说道。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锅前的队伍就排成了长龙。
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顾远身旁的小吏愁眉苦脸。
“大人,就靠他们…能建成那样的堡垒吗?”
“能。”
顾远只说了一个字。
他知道,这些被逼到绝境的人,一旦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力量。
领到粥的流民,大约有两三百人。
顾远没有食言,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向了乱葬岗。
然而,刚到工地,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没有工具。
李怀玉连一把锄头,一辆推车都没给他们。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没有工具,怎么干活?”
“我就说是骗人的吧!”
就在这时,一个须发皆白,但筋骨看起来还很硬朗的老者,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顾远,眼神锐利。
“年轻人,看你也是个读书人。老朽只问你一句,你懂什么叫营造吗?”
“懂什么叫夯土,什么叫烧砖,什么叫榫卯吗?”
老者一开口,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看样子,他在流民中颇有威望。
“你别以为,给我们一碗粥,就能让我们给你卖命。”
“建城,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章法,没有手艺,只会白白搭上性命!”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也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远身上。
他们要看这个年轻的官老爷,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