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堡。
大捷之后的第三天。
整个堡垒,都沉浸在一片喜悦和忙碌之中。
胜利,并未让人们松懈。
在顾远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
修复着战损的墙体,加固着防御的工事。
他们知道,下一次,敌人会更强大,更凶残。
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顾远站在堡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俯瞰着这片由自己一手打造的土地。
工地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训练场上,士兵们的操练声,吼声震天。
远处,妇孺们正在收集战死的牛羊,晾晒肉干,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粮食。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边境,而是一个世外桃源。
顾远看着这一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看到这些原本麻木绝望的流民,因为自己,而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
看到这座由自己亲手画出的图纸,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说没有一点成就感,是骗人的。
但这种成就感,很快就被他那清醒的理智,压了下去。
这些,都只是过程。
是他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搭建的舞台,摆放的道具。
舞台越华丽,道具越逼真,最后的落幕,才会越震撼。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将自己的声望,推向顶峰。
他也需要一个来自朝廷的,名正言顺的身份,来将他手下这支队伍,彻底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他相信,他的那份捷报,足以让长安的君臣,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扩军计划。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傍晚时分。
一骑快马,自东方的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着一面黄色的旗帜。
那是代表着皇权的,传令信使。
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名信使。
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朔方堡。
“天使来了!是朝廷的天使来了!”
“肯定是陛下的嘉奖令到了!”
“太好了!我们得到朝廷的认可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洋溢着激动和期盼。
他们自发地聚集到了堡垒的门口,准备迎接圣旨。
顾远从瞭望塔上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中,却微微一沉。
太快了。
从战报送出,到圣旨抵达,只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
这道圣旨,在战报抵达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走到人群的最前方,静静地等待着。
信使很快就到了门前。
他翻身下马,从背后的信筒中,取出一卷黄色的绸缎。
信使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圣旨到!工部营缮司主事顾远,接旨!”
顾远整理了一下衣袍,跪倒在地。
身后的数千军民,也跟着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虔诚和激动。
他们等待着,那份属于他们的荣耀。
信使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工部主事顾远,于泾原督造朔方堡,忠于职守,智勇双全。于吐蕃来犯之际,率民夫奋勇抵抗,以少胜多,扬我大唐国威,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成了!
陛下嘉奖我们了!
然而,信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然,顾远身为朝廷命官,不思遵守法度,擅自招募流民,编练兵马,目无君上,行事乖张,已逾臣子本分,动摇边关安定。”
“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
“特旨:着顾远即刻停止朔方堡一切营造工程,解散所募民夫,于原地待命,听候朝廷进一步处置。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不敢置信。
欢呼声,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了脸上。
停止工程?
解散队伍?
这……这是为什么?
他们刚刚才打了胜仗,保卫了家园,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什么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这样一道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旨意?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为什么!凭什么!”
“我们拼死拼活,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活下来了,反倒成了罪过?”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信使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顾……顾大人,接旨吧。”他颤抖着声音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最前面,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背影上。
顾远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那卷黄色的圣旨,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终于来了。
这出大戏,最关键的一幕,终于拉开了帷幕。
身后,是数千军民压抑的喘息和愤怒的低吼。
“顾郎君!不能接!这旨不能接!”
张石匠第一个从地上蹦了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传旨太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们没罪!我们保家卫国,我们有什么罪!”
“对!我们不解散!死也不解散!”
“朝廷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活!”
群情激愤,数千人的怒火仿佛要将这片天都烧穿。
几个性子爆裂的汉子甚至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看向那传旨太监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一片湿濡。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
他尖着嗓子嘶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顾远动了。
他伸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和骚动。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顾远,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