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公主府。
李云霓刚刚换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骑装。
她穿上了一件自己最爱的,如烈火般张扬的正红色宫装。
此刻,她正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着眉。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梨涡浅浅,顾盼生辉。
多日来的憔悴和焦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神采飞扬。
她的男人,打了那么大一个胜仗,她当然要用最美的样子,去迎接他。
虽然,他现在还在千里之外的泾原。
但李云霓已经决定了。
父皇不同意她去,她就偷偷地去!
小小的长安城,还拦不住她这位升平公主。
“公主,陛下……陛下驾到!”
春桃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云霓描眉的手,顿了一下。
父皇?
他来做什么?
来兴师问罪?
怪她那日持剑逼宫?
李云霓撇了撇嘴,心里冷哼一声。
要不是本公主逼你,顾远现在尸骨都寒了!你还有脸来问罪?
她放下眉笔,整理了一下衣裙,不紧不慢地迎了出去。
“儿臣,参见父皇。”
李云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服气。
李豫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她那一身刺眼的红衣,看着她那神采飞扬、与前几日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那股焦虑,又加深了几分。
“起来吧。”
李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走进殿内,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
“霓凰,你可知错了?”李豫开门见山。
“儿臣不知。”李云霓梗着脖子,答得干脆利落。
“放肆!”
李豫一拍桌子。
“持剑闯宫,胁迫君父,此乃大逆不道!你还不知错?”
“父皇若要治儿臣的罪,儿臣无话可说。”
李云霓的凤眼,直视着李豫,没有丝毫退缩。
“但儿臣不觉得自己有错。”
“若非儿臣那日大逆不道,朔方堡早已城破人亡,父皇今日,又怎能收到那封大捷的奏报?”
“你……”
李豫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在口才上,竟然颇有几分顾远的影子。
都是那么的,能把人活活气死。
“好,好,好。”
李豫连说三个好字,语气却越来越冷。
“朕今日来,不与你争论对错。”
“朕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鹰一样,紧紧锁住自己的女儿。
“你和那个顾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云霓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她就知道,父皇此来,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那么简单。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该怎么回答?
说没关系?
父皇肯定不信。
为了一个没关系的臣子,她会做到持剑逼宫的地步?
说有关系?
那又是什么关系?
朋友?知己?还是……
李云霓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想起了顾远那张清俊却总是带着疏离的脸。
想起了他那双古井无波,却在看向自己时,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的眸子。
想起了他在驿馆里,夺过短剑时,那瞬间失控的冰冷。
她和他的关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谁也抢不走!
想到这里,李云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父皇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父皇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李豫一愣。
他没想到,女儿会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顾远此人,才华盖世,功勋卓著,乃国之栋梁。”
“但,其人锋芒太露,性情……也太过难测。”
“朕,看不透他。”
这是李豫的实话。
也是他最大的担忧。
李云霓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父皇看不透,儿臣看得透。”
“哦?”李豫来了兴趣,“那你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呀……”
李云霓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他是个疯子。”
李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也是个傻子。”
李豫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还是个……骗子。”
“胡闹!”李豫终于忍不住,呵斥道,“这就是你对大唐功臣的评价?”
“父皇别急嘛。”
李云霓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他是个疯子,是因为他一心求死,把自己的命当成一场游戏。”
“我说他是个傻子,是因为他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总想着把自己搞得凄凄惨惨,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一样。”
“我说他是个骗子,是因为他明明心里什么都懂,却偏要装出一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样子,骗别人,也骗他自己。”
李豫听着女儿这番离经叛道的评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发现,女儿对顾远的了解,似乎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深刻。
疯子……傻子……骗子……
这些看似荒诞的评价,却在某种程度上,精准地戳中了顾远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你呢?”李豫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
“既然知道他是个疯子、傻子、骗子,你为何还要……”
“因为他有趣啊!”
李云霓的眼睛,亮晶晶的。
“全长安的男人,凑在一起,都不及他一个顾远有趣!”
“那些王公贵族,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阿谀奉承,看着就让人恶心。”
“只有他,他什么都不要。”
“他不要钱,不要权,甚至连命都不要。”
“父皇,您不觉得,一个什么都不要的男人,才是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吗?”
李豫的心,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
自己的女儿,已经彻底陷在里面了。
陷进了一个名叫顾远的,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而且,看她这样子,还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朕,不同意。”
李豫的声音,冷硬如铁。
“你的婚事,朕和郭老将军,早有约定。你将来,是要嫁给郭晞,做郭家的儿媳。”
“郭晞也是少年英雄,此战也立下大功,他才是你的良配!”
提到郭晞,李云霓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郭晞是郭晞,顾远是顾远,怎么能混为一谈?”
“郭晞是员猛将,是把好刀。”
“但顾远……”
李云霓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铸刀的人。”
李豫的身体,猛地一震。
铸刀的人……
好一个铸刀的人!
自己的女儿,竟然将顾远,看到了如此的高度!
“朕不管他是铸刀的还是铸剑的!”
李豫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总之,你和他的事,到此为止!”
“从今日起,你不准再踏出公主府半步!更不准去泾原!”
“朕绝不允许,我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和一个前途未卜、性情难测的臣子,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瓜葛!”
李云霓笑了。
她看着自己这位色厉内荏的父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父皇,您是不是怕了?”
“放肆!”
“您怕顾远,怕他功高震主,怕您掌控不了他,对不对?”
李云霓一步步,逼近龙椅上的皇帝,那双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所以,您想用我,来拴住他。”
“一边,又忌惮他,不肯承认他,甚至想用和郭家的婚约,来打压他,也打压我。”
“父皇啊父皇,您这帝王心术,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李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所有的心思,竟然被自己的女儿,赤裸裸地,全部戳穿了。
“你……你……”他指着李云霓,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皇,您不用白费心机了。”
李云霓收起笑容,脸上是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
“我的人,我自己会去抢。”
“他想要的,我给他。”
“他不想要的,我偏要塞给他。”
“至于那个什么郭家的婚约……”李云霓冷笑一声,“您觉得,它拦得住我吗?”
说完,她不再看李豫一眼,转身,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内殿。
“砰”的一声,殿门重重关上。
只留下李豫一个人,呆坐在冰冷的殿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此行的目的,一个都没有达到。
非但没有试探出女儿的底线,反而被女儿,将了一军。
他发现,自己不仅快要握不住顾远那柄剑。
甚至,连自己的女儿这枚棋子,也开始失控了。
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感觉,事情,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滑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