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
顾城墙,走了。
离开了朔方堡。
离开了那座他用血肉和奇迹,铸就的坚城。
他要去长安,当他的工部侍郎了。
长安的百姓,扼腕叹息。
他们觉得,朝廷亏待了英雄。
让一个百战名将,去当一个文官,这不是胡闹吗?
但,他们也期待。
期待着能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顾城墙,到底是何等的风采。
一时间,从泾原到长安的官道上,人满为患。
无数百姓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扶老携幼,站在官道两旁。
只为,一睹英雄的真容。
而此刻。
公主府里。
李云霓也收到了顾远启程的消息。
她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眺望着西边的方向。
“他走了……”
她喃喃自语。
“公主,您送的那些东西,顾侍郎都收下了。”
春桃在一旁小声地说道。
李云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算他识相。”
随即,她的眼中又闪过一丝担忧。
“长安,可比朔方堡的战场,要凶险得多。”
“父皇,还有那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她转过身,对春桃说道:
“去,把福伯叫来。”
“另外,传我的话,让咱们府里所有的人,都打起精神来。”
“顾城墙,要回城了。”
“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
顾远伤重的消息,比他本人,先一步传到了长安。
毕竟,他是坐着马车,慢悠悠地回来的。
而军中的塘报,是一骑换一骑,日夜兼程。
当李云霓听到,顾远在朔方堡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伤及肺腑,至今未愈,只能卧在车中缓缓返京时……
她整个人,都懵了。
“伤及肺腑?卧榻返京?”
李云霓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福伯,凤眼圆睁,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是说,他收下我送的东西了吗?”
“你不是说,他看上去,精神还好吗?”
福伯被她抓得生疼,苦着脸说道:“公主,老奴见到顾侍郎的时候,他确实是……精神尚可。”
“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说话有气无力了些……”
“老奴以为,那只是大战之后的疲惫……”
“废物!”
……
在升平公主近乎野蛮的贴身照顾下。
顾远的马车,终于在万众瞩目中,抵达了长安城。
当车队驶入朱雀大街的那一刻。
整条街道,瞬间沸腾了!
“顾城墙!是顾城墙回来了!”
“快看!那就是顾大人的马车!”
“英雄!大唐的英雄!”
百姓们从街道两旁,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他们高声欢呼着,将手中的鲜花、瓜果,不停地扔向顾远的马车。
那场面,比皇帝出巡还要热烈百倍。
禁军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马车里。
李云霓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激动而崇敬的脸,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看见没有?”
她得意地对身边的顾远扬了扬下巴。
“这,就是我的人,该有的排场。”
顾远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看着窗外的人潮,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顾城墙,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些,都是虚名。
是他为了完成最终的死谏秀,精心铺设的舞台背景。
百姓的爱戴有多深。
将来,皇帝杀他的时候,压力就会有多大。
而他的死,所能引发的震撼,也就会有多强。
“在想什么?”
李云霓见他不说话,戳了戳他的胳膊。
“在想,今晚吃什么。”
顾远随口答道。
李云霓愣了一下,随即气得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没正经!”
“全长安的人都把你当神一样供着,你倒好,就想着吃?”
“人是铁,饭是钢。”
顾远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伤得这么重,不多吃点,怎么补得回来?”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云霓又好气,又好笑。
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他有时候,像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有时候,又像个看透世事的智者。
但更多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像个无赖。
一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无赖。
车队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最终在皇城边上,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这是……”
顾远有些诧异。
李云霓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陛下赐给你的府邸。”
“工部侍郎府。”
“父皇倒是大方,直接把前朝宰相的旧宅都给你了。”
顾远看着那座朱漆大门,和门上那块顾府的烫金牌匾,若有所思。
捧杀。
捧得越高,将来,就摔得越惨。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养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下车吧,顾大侍郎。”
李云霓率先跳下马车,然后像个小主人一样,对着顾远伸出了手。
顾远看着她那只白皙的小手,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搭了上去。
她的手,很暖。
也很软。
当顾远在李云霓的搀扶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周围的百姓,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而那些跟来看热闹的各府眼线和探子,则一个个神色复杂。
公主殿下,亲自将顾远送回府邸。
两人同乘一车,举止亲密。
这个信号,太过明显了。
看来,长安城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
将顾远安顿在府里,又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和御医留下照顾后。
李云霓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顾府。
她一走。
顾远脸上的虚弱和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演了这么多天的戏,骨头都快生锈了。
“大人,您……”
留下来的御医看到这一幕,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顾侍郎,不是伤及肺腑,命悬一线吗?
怎么……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哦,刚刚公主殿下给我喂了一颗灵丹妙药,突然就好了。”
顾远面不改色地胡扯道。
御医嘴角抽了抽,不敢再问。
他现在,有点同情陛下了。
摊上这么一个比猴还精的臣子,和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皇帝陛下的心,一定很累吧。
顾远没有理会御医的震惊。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
然后,提笔。
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削藩。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场大戏。
也是送给皇帝李豫和满朝藩镇的,一份见面大礼。
朔方堡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要在长安,拉开序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降临。
远处的皇宫灯火辉煌,宛如一座吞噬一切的巨兽。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回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