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敢去拿吗!”
顾远这最后五个字,如同五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了崇祯皇帝的脑子里。
敢吗?
朕敢吗?
崇祯皇帝身子晃了一下,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椅上。
他不是没想过。
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在批阅那些催饷的奏章时,他何尝没有想过?
那些勋贵,那些宗亲,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他们家里那堆积如山的金银,为何就不能拿出来为国分忧?
可他不敢。
他是皇帝,是天子,但他更是这个庞大腐朽的利益集团的总代表。
动他们,就是动摇自己的根基。
袁崇焕想动毛文龙的兵,结果呢?
满朝文武,天下将官,都说他擅杀边帅,是千古罪人。
他想让自己的老丈人周奎捐点钱,结果那个老东西哭哭啼啼,从破箱子里拿出几件破烂衣裳,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可笑!
太可笑了!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的顾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愤怒?是恐惧?
还是……一丝病态的兴奋?
“好一个官贼、兵贼、绅贼。”
崇祯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说得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朕登基十五年,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朕自信不是昏君,可这天下,为何就到了如此田地?”
“原来,是生了这三颗毒瘤。”
崇祯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踱步到顾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远,你既然能看到病根,想必也知道该如何下刀了?”
顾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陛下,草民的《赈灾十策》中,已有明示。”
“发行国债,勒令勋贵宗室一体纳税当差。此为第一刀,割的是绅贼与宗室的肉。”
“清查卫所,整顿兵备,凡吃空饷、杀良冒功者,立斩不赦。此为第二刀,砍的是兵贼的头。”
“严查官吏,凡贪墨赈灾钱粮、中饱私囊者,抄家灭族。此为第三刀,诛的是官贼的心。”
顾远每说一句,崇祯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滚下来的,带着血腥味。
这已经不是变法。
这是在刨大明的祖坟!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崇祯良久,才缓缓开口。
“但是,做不到。”
“朕若下旨,内阁会驳回,六部会拖延,满朝文武会跪在午门外,哭天抢地,说朕是桀纣之君,要动摇国本。”
“朕……孤立无援。”
这最后四个字,带着无尽的凄凉和不甘。
顾远心中冷笑。
孤立无援?
你只是没有胆子掀桌子而已。
“陛下不是孤立无援。”
顾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有草民。”
“草民愿为陛下手中刀,斩尽三贼,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你?”
崇祯看着他,“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如何做朕的刀?”
“请陛下赐臣一个名分。”
顾远叩首。
“一个可以去往地方,查清钱粮,撬动这潭死水的名分。”
崇祯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顾远不是在跟他谈虚无缥缈的国策,他是在要一个支点,一个去撬动这个腐朽帝国的支点。
他不想在京城这个漩涡里空耗,他要直接去病灶最深的地方。
“河南。”
崇祯几乎是脱口而出。
“河南大旱,流民四起,李自成盘踞襄阳,随时可能东出。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钱粮,如泥牛入海。”
“朕给你一个名分。”
崇祯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笔,却又停住了。
他不能给顾远太高的官职。
一个没有根基的举人,骤然高升,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还没出京城就会被文官集团撕碎。
必须是一个不起眼,但又恰好能插手此事的官。
崇祯的目光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六部九卿的官职图谱。
有了。
“朕授你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之职。”
崇祯落笔。
“官居从六品。”
这是一个极小极小的京官,放在人才济济的户部,扔进水里都听不见个响。
但是,河南清吏司,恰好负责核查河南一省的钱粮赋税。
“朕再给你一道密旨。”
崇祯又取出一张空白圣旨。
“持此密旨,你可节制河南地方三司,凡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朕不问过程。”
崇祯抬起头,死死盯着顾远。
“朕只要结果。”
“你不是说银子都在那些贼的家里吗?”
“那你就去拿给朕看!”
“河南是周王藩地,周王是朕的皇叔,富甲中原。”
“你这把刀,够不够利,敢不敢……先从朕的亲叔叔身上试一试?”
这是阳谋。
也是一道终极考验。
成了,顾远的三贼论便有了事实依据,崇祯就有了借口,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败了,顾远人头落地,崇祯可以把他当成一个疯子,弃之如敝履,顺便安抚宗室之心。
“臣,领旨。”
顾远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叩首。
那具枯瘦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头闻到血腥味的恶鬼,正兴奋地嘶吼。
崇祯看着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他不知道,自己放出去的,究竟是一把救国的刀,还是一头会吞噬一切的猛兽。
……
次日。
一道不起眼的任命,从通政司发出。
河南举人顾远,授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这道任命在京城的官场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还是个外地举人出身,谁会在意?
只有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在看到邸报时,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了桌上。
他知道,那个叫顾远的疯子,真的把他的催命符,变成了踏入这吃人官场的敲门砖。
而顾远,在领了官凭文书和那道要命的密旨后,没有在京城多停留一刻。
他甚至没有去户部衙门应卯。
他只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六品官袍,带着一名从王承恩那里派来的小太监,一匹瘦马,直接出了德胜门。
绝尘而去。
目的地,河南,开封。
那里,有大明最富有的藩王。
那里,有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
也那里,有他为大明王朝准备的第一份,血淋淋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