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师一路向南,至开封府。
官道八百里。
若是太平盛世,快马加鞭,不过是七八日的畅快行程。
可如今是崇祯十五年的凛冬。
这一路行来,顾远眼底映入的,不是大好河山。
而是一幅比京师城外,更加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图。
官道之上,早已看不见路面本来的颜色。
南下逃难的灾民,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将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机挤压殆尽。
他们衣不蔽体,甚至很多人身上只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布条。
一张张面孔枯黄如蜡,眼窝深陷。
他们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麻木地向前挪动。
风如钢刀,卷着带血腥味的雪沫子,呼啸着往人骨头缝里钻。
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骨。
有的被野狗啃食,露出了森森白骨。
有的还保持着死前蜷缩取暖的姿势,早已冻得硬如铁石。
更可怕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眼神。
他们盯着路边的尸体,眼中没有悲悯,只有野兽看见食物的贪婪。
嘎吱……嘎吱……
那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也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顾远骑在马上,身上那件崭新的绯色从六品官袍,在这片灰败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讽刺。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文人的悲天悯人,只有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冷酷审视。
他看到一个母亲,为了一块发霉的饼子,亲手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递给人牙子。
她转过头,泪水还没流下,就已结成了冰。
他看到几个饿疯了的汉子,为了一具刚断气的新鲜尸体大打出手。
最后,他们扭打着滚进路边的沟壑,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看到一群巡逻的官兵,嬉笑着将一个年轻妇人拖进树林。
妇人的丈夫上前理论,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引来了一群等待舔舐热血的饥民。
……
这一切,比他上一世在安史之乱的战场上所见,更加绝望,也更加恶心。
战争的残酷,是刀剑加身的痛快,是血与火的碰撞。
而这末世的饥荒,却是钝刀子割肉。
它将人性放在磨盘里一点点碾碎,将最丑陋、最黑暗的一面,血淋淋地剐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陪同他前来的小太监叫小安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小长在深宫,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
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
好几次都忍不住在马背上干呕,胆汁都快吐尽了。
“顾……顾大人……”
小安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
“咱们……咱们还是快点走吧,这……这里太吓人了。”
“这些人……他们看着咱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顾远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怕什么?”
“睁大眼睛看着。”
顾远猛地勒住缰绳,指着那遍地的尸骸,语气森然。
“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这就是我们要去救的人,更是我们要去杀的那些人的功绩!”
小安子不懂什么叫功绩。
他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顾大人,身上散发的寒气,比这满地的死人还要可怕。
仿佛有一头猛兽,正蛰伏在他瘦弱的躯壳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一路走走停停,如同在尸山血海中跋涉。
半个月后,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开封府。
这座曾经的大宋都城,如今大明朝的中原腹心,高大厚重的城墙,依然昭示着它作为中原第一重镇的威严。
只是,城墙之外,是连绵不绝的窝棚。
是数不清如蝼蚁般的灾民。
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顾远策马来到城门处,随手亮出了官凭文书和户部的勘合。
守城的兵丁一看是京城来的官,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带着钦差的名头,也不敢怠慢。
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城门大开,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几名官员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穿绯色官服,体态微胖,面色红润。
这与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此人正是河南布政使,张国绅。
张国绅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顾远。
太年轻了。
而且这官袍……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从六品?
张国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京城里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
派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核查钱粮?
莫不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
既然是镀金的,那就好办了。
张国绅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的圆滑。
“哎呀呀,下官河南布政使张国绅,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顾远并没有立刻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国绅。
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过了足足三息,顾远才缓缓翻身下马。
他面无表情地还了一礼,动作僵硬而冷淡。
“张大人客气了。”
“本官奉旨前来核查河南赈灾钱粮事宜,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都是为皇上办事嘛!”
张国绅丝毫不在意顾远的冷淡,反而更加亲热地上前,想拉住顾远的手。
“顾大人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辛苦了!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这开封府虽然比不得京师繁华,但几道拿手的黄河鲤鱼,还是能入口的。”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一条路,殷勤地引导着顾远。
“顾大人,请,里面请!”
穿过瓮城,进入开封府内。
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
城门缓缓关闭,将扑面而来的腐臭和哀嚎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肉香气。
与城外的地狱景象截然不同,城内虽有些萧条,但街道整洁,商铺林立。
行人往来,衣着整齐。
路过一座酒楼时,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一边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一边是歌舞升平,酒肉飘香。
仅仅一墙之隔,便是阴阳两界。
顾远看着这一切,脚步放慢了。
他的目光扫过挂着红灯笼的酒肆,扫过穿着绫罗绸缎的行人。
最后,落在了张国绅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
眼神愈发冰冷,如同万年寒潭。
粉饰太平。
这就是地方官最擅长的把戏,也是大明朝的一块遮羞布。
张国绅似乎看出了顾远的心思,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指着城门方向。
“顾大人有所不知啊。”
“这城外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如过江之鲫,杀不绝,赶不走。”
“下官也是有心无力啊。”
“朝廷拨下的那点赈灾粮,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为了维持城内安稳,防止流寇混入作乱,下官只能痛下决心,紧闭城门。”
“唉,此乃断臂求生,实属无奈之举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观察顾远的反应。
在他看来,这种年轻的京官,只要稍微诉诉苦,再塞点银子,也就糊弄过去了。
然而,顾远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大街中央。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顾远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国绅。
看得张国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张大人。”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朝廷前后共计拨付河南赈灾银二十万两,粮十万石。”
“这些钱粮,如今在何处?”
张国绅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开始了?
连口茶都不喝?
但他早有准备,立刻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地回答:
“回大人的话,钱粮早已全数分发下去了!”
“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用在了灾民身上!”
“下官这里有详细的账册,记录了每一笔钱粮的去向,每一处粥棚的开销,清清楚楚。”
“甚至连哪个灾民领了几碗粥,都有据可查!”
“大人若要查阅,下官立刻派人取来,绝无半点遗漏!”
张国绅说得信誓旦旦,底气十足。
做假账,他是专业的。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账册看起来完美无缺。
别说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就是户部尚书亲自来,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全数分发下去了?”
顾远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既然如此,为何城外还是饿殍遍野?”
“为何本官一路走来,看到的只有死人,却没看到哪怕一粒官仓流出来的米?”
“这……”
张国绅脸色一僵,随即辩解:“灾民太多了啊大人!那点粮食,杯水车薪……”
“够了。”
顾远打断了他。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张国绅。
那一瞬间,张国绅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不是官威。
而是一种……杀气!
一种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血腥气!
顾远死死盯着张国绅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
让张国绅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本官不想听你的解释,也不想看你的假账。”
顾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城外,又指了指这繁华的街道。
“本官只想问一句,张大人。”
“城外灾民百万,人相食,鬼哭神嚎。”
“城内却歌舞升平,酒肉臭。”
顾远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一字一顿,如惊雷炸响:
“敢问张大人——”
“这开封府,究竟是朱家的天下……”
“还是你张大人的天下?!”
轰!
这句话,太重了!
这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他谋反!
张国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在脸上,如同戴了一张滑稽的面具。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年轻书生。
而是一头披着官袍的恶鬼,正张开獠牙,准备撕碎他所有的伪装!
这个从六品的小官……
不好糊弄!
他是带着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