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绅只觉得后背像是爬上了一条冰冷的毒蛇,湿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的内衬。
他在河南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自问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京城来的那些个公子哥、勋贵之后,他见得多了。
那些人眼高于顶,嘴上挂着圣人教诲,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捞一笔,或是在秦楼楚馆显摆威风。
对付那种人,三杯酒、两个瘦马、一箱纹银,就能让他们把你当亲兄弟。
可眼前这个姓顾的年轻人,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热乎气。
从见面到现在,那双眼睛就像是两口干枯的深井,没有看张国绅身上的绫罗绸缎,也没有看这满城的繁华。
而是像把刀子一样,在一层层地刮着张国绅的皮肉。
刚才那句质问,太重了。
“这开封府,究竟是朱家的天下,还是你张大人的天下?”
这话若是传回京城,那就是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
“顾……顾大人说笑了。”
张国绅感觉自己的脸皮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这天下,自然是……自然是我大明朱家的天下。”
“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日夜不敢懈怠,岂敢……岂敢有二心?”
“哦?是吗?”
顾远没有停下脚步。
他那双沾着城外泥泞的靴子,一步步逼近,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张国绅的心口上。
“既然是朱家的天下,为何城外的朱家子民在易子而食,你这个父母官却躲在城里,红光满面?”
顾远停在张国绅面前,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半尺。
张国绅甚至能闻到顾远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经年不散的血腥气。
“你刚刚说,朝廷的钱粮都发下去了?”
顾远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仿佛在观察一只正在撒谎的猴子。
“那本官问你,为何城外连一个粥棚的影子都看不到?”
“哪怕是掺了沙子的霉米粥,也没有。”
“难道那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白银,都凭空蒸发了?”
“还是说……”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周围空气都嗡嗡作响。
“都喂了狗了?!”
哗啦——
周围几个胆小的衙役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杀威棒都差点掉在地上。
张国绅双腿一软,那股常年养尊处优积攒下来的威严瞬间崩塌。
此时此刻,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从六品的主事,而是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正张开獠牙,随时准备撕碎他的喉咙!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张国绅慌乱地躬身作揖,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
“下官……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实在是……实在是流民太多啊!那点粮食撒下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而且……而且那些流民之中混杂了闯贼的奸细,煽动暴乱,抢夺粮草!”
“下官为了保住开封城,为了不让流贼里应外合,不得已……不得已才紧闭城门啊!”
“够了。”
顾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直接切断了张国绅的喋喋不休。
“这些鬼话,你留着去跟阎王爷说,他老人家或许爱听戏。”
顾远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张国绅颤抖的肩膀,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本官不听解释,只看结果。”
“现在,本官只问你一个问题——”
顾远俯下身,在张国绅耳边低语,语气森寒。
“开封府内,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存粮?”
张国绅浑身一颤,牙齿打着架,支支吾吾道:“府库……府库里已经空了。为了赈灾,下官……下官已经把能动的都动了……”
“是吗?”
顾远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府库空了,那城里那些大户呢?那些粮商呢?”
“他们的仓库,也空了吗?”
张国绅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
“这……下官也曾苦苦哀求他们开仓售粮,可……可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下官只是个布政使,也……也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
顾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对这种拙劣谎言的极度厌恶。
“你堂堂一个河南布政使,手握一省军政大权,手里有兵,腰里有刀,连几个商贾都对付不了?”
顾远猛地一把揪住张国绅的衣领,将这个肥胖的官员硬生生提了起来,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张国绅,你是在把本官当傻子,还是觉得……皇上的尚方宝剑,斩不动你的头?”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张国绅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摊烂泥,若不是被顾远揪着,早就瘫在地上了。
“下官是真的没办法啊!那些粮商……那些粮商背后都有人!”
“都有……都有下官得罪不起的靠山啊!”
“靠山?”
顾远眯起了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什么靠山,能大过皇权?大过大明律?”
张国绅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瞟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一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却仿佛那个名字烫嘴一般,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顾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那片连绵不绝的宫殿式建筑群,占据了开封城最核心、最风水的宝地。
周王府。
大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朱橚的后裔,世袭罔替的亲王。
整个中原最大的地主。
也是这大明朝身上最大的一只吸血虫。
原来如此。
所谓的粮商,不过是王府养的狗。
真正的粮食,那些能救活百万灾民的命脉,都囤积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发霉,腐烂,也不愿施舍给城外那些同姓的子民一口。
“好,好一个得罪不起。”
顾远忽然松开了手。
张国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着顾远。
只见顾远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完全看不透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慌。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张大人,快起来。”
顾远竟然伸出手,亲自将瘫软在地的张国绅扶了起来,甚至还体贴地帮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本官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刚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张大人海涵。”
张国绅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刚才还要杀人,怎么眨眼间就变脸了?
难道是听到周王府的名头,怕了?
也对,那是亲王啊!皇上的亲叔叔!
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哪怕带着密旨,又怎么敢去碰那种庞然大物?
想到这里,张国绅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不……不敢,是下官无能,让钦差大人见笑了。”张国绅擦着额头的冷汗,试探性地赔笑道。
“张大人。”
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本官这一路舟车劳顿,确实是饿了,也累了。”
“接风宴就不必了,如今国难当头,太过铺张不好。”
“你给本官在驿馆找个清静的院子,再让人煮一碗热汤面送来,多放点辣子。”
“至于查账的事嘛……”
顾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张国绅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连声应承。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保证让大人满意!”
“这开封府的烩面乃是一绝,下官这就让人去请最好的厨子!”
……
半个时辰后。
驿馆,上房。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上面飘着红彤彤的辣油和翠绿的香菜,香气扑鼻。
张国绅亲自将人送到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临走时,他看着正在埋头吃面的顾远,心里暗自琢磨:看来这位顾大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只要不碰周王府,这事儿就好办了。
今晚得把准备好的那箱金条送过来,把关系坐实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离开驿馆的那一刻,正在专心吃面的顾远,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咽下口中那劲道的面条。
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涌动起滔天的血色与杀意。
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小安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自家大人,只觉得此时的顾远,比刚才在街上发火时还要可怕一万倍。
顾远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正是灯火通明、夜夜笙歌的周王府。
“小安子。”
顾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奴……奴婢在。”小安子战战兢兢地应道。
顾远看着那片辉煌的灯火,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抹极其残忍、又极其亢奋的笑容。
“去,找个本地人打听一下。”
“打听……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这开封城里,哪家棺材铺的木料最好。”
咣当!
小安子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顾远,牙齿都在打颤。
“大……大人……您……您要棺材干什么?”
“咱们……咱们不是来赈灾的吗?”
顾远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身形枯瘦却如同一杆标枪,仿佛要刺破这漆黑的夜幕。
“赈灾?”
顾远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如同野兽看见猎物般的幽光。
“周王府的米,那是米吗?”
“不。”
“那是催命符。”
“是引爆这潭死水的炸药。”
“也是我顾远,送给大明朝所有宗室藩王的第一份……开胃小菜。”
顾远转过身,看着吓瘫在地的小安子,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边。
“嘘,别声张。”
“去定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要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
“本官要抬着它,去给那位富甲天下的周王爷……拜、寿!”